如果重讀電影學校,我會改變什麼?

很久沒發文了,之前參與一部電影的前期工作後來又被抓去現場於是乎中斷了一陣子。此次的經驗讓我對於“拍電影”與“做電影”兩事有更深的體悟,但由於不便透露太多業內的事情,所以請容我又講回我自己(以及當時唸書時身邊朋友們)的事情。

我大多數的文章都是在聊“念電影不是做電影的必要條件”,但這篇文章想聊的是“如果已經在美國的電影學校中了,應該怎麼樣做才能最有收獲?” 當然,每個人情形不一樣,這篇只能總結我個人的經驗,無法作為統一指標。

首先,我很希望自己進學校之前能多看一些電影(其實不是一些,是很多!)。

剛進研究所時,看片量大概也就是1300部上下但遠遠不足以跟同學或老師進行對談,別說我沒看過他們看過的電影(多半是美國經典電影),有許多電影我連聽都沒聽過(多半是歐洲電影),再加上我們有一半的國際學生,整個系就像一個小聯合國一樣,每次上課時討論到某情節橋段要舉例時我常常十分羞愧想挖個洞躲起來的衝動,覺得自己跟坐在同一個教室的這些人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但丟臉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當下無法立即領會教授或同學們的討論,只能坐在教室中試圖理解大家在說什麼。也因此,當時寫得劇本十分拙劣,因為對電影的理解太少、層次太低,更別說拍出來的東西十分…….,我的老師與同學都不忍批評,而我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拍不出或寫不出像我的同學們一樣的作品。

我工作之後有碰到在英國念電影的朋友,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做“文藝片”,所以不太看所謂的“主流敘事電影”,她的原因是她認為看太多電影會破壞她的“原創性”。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這不適用於我,對我來說,我的創作的原點還是先從學習與模仿開始,我在建構一場戲或角色時,都是先想我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橋段/角色,他們是怎麼表達的,如此表達的原因或能達成的效果是什麼等等,然後我再想怎麼去突破。像現在我在寫劇本很清楚是誰要導的時候,我想著就是“他”喜歡什麼方式表達或他會想怎麼表達,在這基礎上在把我的東西揉和進去,而我的東西現在又是以我喜歡的導演、電影為目標,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我能不能摸到一點天空。

第二就是希望我當時多交點朋友。

這乍聽之下很攏統,但要知道許多能被錄取的學生不是一般人類,他們不是靠著高GPA或是優異的社區服務經驗申請上的,而是他們的個人特質或生活經驗。我們班有在歐洲打過職籃後來到印度流浪三年身上有大概六種混血(他自己都不是很確定祖先是誰,是靠反推的)的男生,或是打過阿富汗戰爭的退伍軍人,伊朗某高官的女兒後來隨家裡“流亡”到美國,僅有高中畢業但被視作早熟天才的越南小男生(他進入學校時才21歲)等等,光是聽他們的生活經歷就足以拍好幾部電影,可想而知這些人創作的泉源與對事物的理解層面或角度會與我有所不同,從他們的身上可以學到很多。可是我當時年紀都比他們小,感覺上就是一個國中生在一個大學生的派對中感到很無所適從。我不抽煙不喝酒不吸毒不雜交,沒有宗教信仰但也不是個無神論者,沒打過仗沒參加過政治鬥爭或被政治迫害,我喜歡看的是足球與網球這剛好是美國人一般都不愛看的東西,我喜歡偵探與科幻小說/神話與心理學卻發現我竟找不到聊天的對象,大家常常聊的電影我雖看過但又還沒理解到能跟大家侃侃而談……於是,我雖然認識我的同學,知道他們的背景,但我卻對他們沒有深入地瞭解。我至今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班最具有喜劇天分的同學為什麼總是上學時都很“茫”(我知道是因為嗑藥的關係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嗑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好朋友(他真的跟我很好)會突然跟交往四年的女朋友分手(兩人一起來美國念電影,她還為了他放棄UCLA)轉而跟我們班上的另一名男生交往(他帶我去聽歌劇時告訴我的,那是我第一次聽歌劇,大都會歌劇院的“崔斯坦與伊索德”,我還清楚記得指揮家是Daniel Barenboim)。雖然很多事件的發生讓我對“人性”有了了解但我仍對“角色”的可能性瞭解不深,十分可惜。

第三,多拍一些片子。

當時拍作業、寫劇本就跟討債人討債一樣的討厭,我腦子裡想得就只有希望這一切/學期趕快結束,我再也不想碰攝影與final cut pro了。那時的我真的非常厭惡拍片,可能因為我會得東西太少,在現場除了壓力很大之外得不到任何樂趣與收獲,再加上我又不想當導演,總是抱著“拍片這事跟我沒多關係”的敷衍心態在做事,導致我對“拍電影”一事所學甚少。

最後,最後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當時應該不顧一切租輛車自己開到Orlando去看NASA最後一次的太空梭發射!!!

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迷思

最近將過去兩年最常碰到的申請問題整理了一下,以後有類似的疑問就可以直接在這裡找到答案——

[申請部分]

迷思一:一定要有跟電影製作相關的學經歷才能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

否,其實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本來就不是針對大學已經學過電影的人去念的,反而更歡迎是其他領域的人,原因很簡單,他們希望不同背景的學生進來互相給對方不同的刺激而不是進來一堆想法上、創作上都很相似的人。像我當年二年級的編劇課班上12個人,有的寫美國郊區中產階級的黑色喜劇、發生在蘇丹的政治陰謀、音樂劇(所以當table reading必須得“唱出”角色台詞時,我真的很想扯光我的頭髮)、小型美式獨立製片的題材(有點類似The Savages)、南北戰爭片、科幻片、殭屍末日片等等。導演課就更不用說了,大家拍出來的東西可謂包山包海,可以看出大家心理有多變態…..噢不是,很多元化…..況且,對教授們來說,你大學已經學四年電影了,電影製作又不是醫學院,是有什麼必要念“七年”!?趕快出去真實世界拍電影才是真的。所以,申請的關鍵是什麼?到底怎麼樣才能申請上,這很難給出一個篤定的答案,畢竟MFA是相較於理科、商科等領域更主觀的世界,有時候某人覺得是難得一見的天才的學生在更多其他人眼中可能是連路人都不如的庸才,根本沒有所謂標準的客觀條件可以參考,我個人覺得唯一一個可稱作為“不敗”的切入點就是——讓讀者相信他/她若沒有錄取你/妳將會是一個要命的錯誤,至於怎麼達成這一點,這又是另外可以寫成一個系列文章或跟申請者談上七、八小時的題目了…..

迷思二:大學念電影對於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比較有幫助

否,理由見第一點。雖然對申請沒有直接加分但我相信對於念研究所時會有幫助,畢竟你不必重頭學起Final Cut Pro、使用攝影機等技術面的東西,不會像我第一學期在攝影機與剪接軟體中苦苦掙扎着。

迷思三:提交影片作品能提高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機率

不一定,因為要是作品拍得不怎麼樣,反而可能會害你失去機會,本來教授們對你/妳搞不好還有一種美麗的幻想,可能一看到作品就清醒了(這是我們教授親口說的)。

迷思四:GPA與托福愈高愈好、最好大學念得是名校、推薦信是大人物寫得比較有機會等等…

否,理由見第一點。與其是個乖乖牌,從小順遂一路上名校,反而是高中剛畢業就跑去阿富汗打仗或是放棄舒適的工作跑去非洲傳教等人生經歷更能說服教授你/妳“有精彩的故事可以說”。然而,不可否認,推薦信很重要,大人物必定會讓讀者好奇或是加深印象,但寫得很動人的推薦信也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關鍵是申請者必須好好審視自己具備哪些優勢,善加利用。

迷思五:現在中國電影市場最火,我的台灣背景很加分

坦白說,中國電影市場很火沒錯,但是台灣背景加分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必須想清楚,不是僅僅“因為我會說中文”就是加分,那人家中國大陸來的學生不是也會說中文嗎?他們還更接近市場源頭、更瞭解這個地方。現在中國大陸的學生出國念書的人非常非常多,僅僅是文化或語言的共通性已經不足以說服審查者“台灣”所具有的優勢了。

[就學部分]

迷思一:念了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就能學會美國電影工作者怎麼拍電影、電影產業的規則等

這是一個我去唸書之前也有的迷思,說它是迷思是因為我雖然確實在學校期間瞭解到許多拍美國電影可能會使用的方法像是他們製作預算的方式、拉時間表的方式、讀寫合約等,可是電影製作從來就不是一個在課堂中學習的科目。在學校拍短片很容易,從寫劇本到找同學幫忙當工作人員、找演員到最後的後製往往都是幾十個人就能完成的事情,但真實世界不是如此。一部電影從談投資到找主創與建組(編導演製、攝影、美術、特效、動作、剪接)到實際拍攝之後進入後期:剪接、特效製作(還要回套最終剪輯版)、聲音製作(配音、音效製作、配樂、混音)、調光、出片(不同地區還要做不同字幕版本,出不同規格檔案等),發行之前還要做預告片、片花、EPK等,發行時還有各種宣傳活動等,有許多工作人員都是第一次合作,從最初到最終會接觸上百人,David Fincher用過一個比喻我認為很貼切,他說拍電影就像是導演站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對拿著一隻畫筆的一百人大喊他的指示,怎麼在有限的時間、資源內,讓幾百人的組有效的往同一方向前進,這是溝通能力、管理能力、組織能力等的展現,在課堂上很難有機會鍛鍊。有許多事情不是沒人教你而是根本也沒人碰到過,是,在學校是學過基本的框架,但框架與實際操作真的是兩碼事,電影製作永遠是要抱著一顆征服一座沒人爬過的高山的決心,每天一步一步的開闢新道路。

迷思二:在校期間拿高分對於以後找工作有幫助

我也是去上學後才知道原來MFA的評量系統是pass/fail,我不確定是不是每一所學校接如此,但至少Columbia University是,所以每個學期出來的成績若是有一科fail,基本上也就有畢業危機了。反過來說,表現得再好,頂多得到一個high pass的榮譽,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人會在乎你/妳的在校成績,一切都是能力與作品說話。

迷思三:關於念電影製作研究所的開銷(例如:學費、生活費、拍攝畢業製作的花費等)

這是大家最關心的一個主題,因為念電影學校開銷真的——非——常——大。撇開因校而異的學費與生活費外,每個學校的器材與設備水平也差很多,導致即便是學校有器材可以免費借,很多學生還寧願花錢去租好一點的器材使。而且,每個學校對於“畢業製作”的政策很不同,有的學校是出錢給學生拍畢製,會設下種種規範,最後版權也歸學校所有(學生可以自行投影展但若賣出影片賺了錢則不歸學生所有);更多的學校則是讓學生自己想辦法找資源或籌錢去拍畢業製作,所以有的學校就有強大的資源中心專門提供各種基金會贊助、比賽、獎金等資訊(是的,Columbia就有超強大的Arts Resource Center),或是利用像現在很流行的crowd funding網站募資,也有不少國際學生是回母國找政府補助或與合作過的公司達成某種合作關係(像是有些學生一邊上學一邊兼職拍廣告,這些公司可能就會願意提供一些技術上或資金上的支持),其實學校放任不管的畢業製作雖然找錢的過程往往很辛苦,但卻往往也是很有收獲的經歷,而且正因為有諸多客觀條件的限制,反而能激發創作團隊的創造力,磨鍊大家解決問題的能力。至於一部畢業製作大概會花上多少美金,我只能說,當時2010年的我們學校的平均約為20,000至30,000美元左右,這個數字只會逐年繼續上升。

迷思四:畢業於名校的電影製作研究所(如:NYU, USC等)比較容易找到電影工作

我很想告訴大家答案是“No”,可是實際上比較接近…..probably, not always but mostly…yes。這並非因為有名校的光環加持而是因為電影這一行仰賴的不是CV而是“關係”,你/妳的校友網愈深愈廣,你/妳就容易更名正言順得取得跟這些人認識與打交道的機會,今天一個製片找助理,很少人會去網上登一篇徵人啟事撒網捕魚式的找一個陌生人來工作,反而是找朋友推薦或是寫信到自己以前的學校請教授推薦一些覺得還不錯的學生或校友。當然,學校的標籤不能保證你/妳能得到這份工作,但是卻能為你/妳敲開許多大門。(再次強調,我這裡說的是名校所帶來的機會創造,而非能力高低)

其實電影圈跟土匪/黑幫有點像——需要保人才能進入。

In the end, 電影製作研究所並不是一個進入電影產業或是成為一位電影工作者的保證,它只是眾多拍電影之路當中的一個選項,由於此路時間與金錢成本不小,所以真心建議各位看倌三思而後行(其實我很想說“跟對一個好老闆/老師”可以少撞牆十年…)。

回應ANDY LOUIS TABRIS一文#2

ANDY: 另外我想請教一下您是如何培養有條不紊的思緒呢?之前有在別篇文章看到您有做筆記的習慣,是不是哥大還有提供什麼比較特別的訓練呢?坦白講會讀電影很大原因是數學不好,連帶我邏輯概念就蠻差的。現在卻為了GRW AWA非惡補不可,但是覺得少說幾年功夫跑不掉。雖然有進研究所,但是老師都領進門剩下還是要靠我自己摸索,坊間很多的邏輯書都主打用符號講解,看了就眼花,只找到幾本比較白話點了…所以才會有想法是不是能念點法律來磨磨看(不過LSAT比GRE更難搞),不好意思問題無聊點,煩請您幫我指點一下,謝謝。

LYRA: 由於要回覆的內容有點長,故又新開一篇文章。 坦白說,我認為自己的思考能力也並沒有出色到可以分享自己的方法作為他人的參考,在此問題上我既沒有權威性也沒有探究過我的方式是否適合全部的人,僅僅分享我的經驗與體悟。

1. 進學校不是為了得到老師可以“教”你什麼

首先,學校提供你老師傳道、授業、解惑,提供你各種資源像是圖書館、writing center等,它僅僅是提供你一個環境“學習”,但學習的責任與方法在你自己身上。更而甚者,學習也不是只有在學校中才做的,如果你想成為任何一個領域的佼佼者你就不可能是只有白天上課上班時在學習或工作,而是每天不論日夜都在想著要怎麼學到更多、怎麼進步。講了這些,我只是想講念所謂的“好學校”是絕對有好處的,但這並不保證任何事情。

我自己是因為從小就想當科學家,已經習慣要去觀察以及懷疑所有的事物——即使是權威也不例外。高中又因打辯論的緣故,建立了一套檢視各種資料、邏輯分析的系統,之後應用到了生活裡面。我建議你,若想加強日常生活中的邏輯應用的話,讀讀一些經濟學家寫的書,像是《怪誕經濟學》、《反常識經濟學》等這些會引發你進入思辨程序的非文學類書籍,這類的書辯證的過程跟我學到的打辯論系統很像,首先就是要學會檢視資料,蒐集這個數據/資料的單位是否有主觀上的偏差?這個資料的提出的數據/資料是否跟其論點有關聯性?舉例來說:有份資料提出某國廢除死刑後一年,犯罪率上升,可質疑的點有這裡指的犯罪率是什麼犯罪?上升的幅度是在統計學中的誤差值之內還是超過?這一年當中是否有其他重大社會事件可能引發這樣的結果等。第二步驟才是去檢視整個推論的前提與邏輯,這個就是靠實戰的鍛鍊了。我自己是靠大量閱讀累積知識(請注意,資訊不是知識!),有足夠的知識才能有討論的內涵(不然若是要跟別人討論功利主義、資本主義卻連基本了解都沒有的話根本沒法談),這是廣度;而思考或討論能進入什麼深度就得要靠邏輯的演繹了。

其實,我蠻推薦你學經濟或統計的,兩者皆能教你怎麼量化分析數據,對於邏輯訓練非常有用。

2. 找到你自己的“激勵機制”以及進步的方法

“激勵機制”其實可以用“誘因”來理解,也就是說——你想要強化邏輯或是加強對電影的理解能力的原因以及目標是什麼?找到原因與目標後,你才有可能持續不懈並且不斷地鞭策以及鍛鍊自己。就拿運動這件事情來說,我從初三開始很喜歡打籃球,當時只是為了排解聯考的壓力,後來上了大學後加入了女籃才發現原來籃球是這樣“練”的。以前與同學就是抓了球、分個隊就可以打半場打個兩三個小時(當時的體力跟現在完全兩碼事,遠目…..),練系隊時才第一次進入“練球”的系統,首先是得先跑n圈操場(而我又非常痛恨跑步!),再來是練運球、各種傳球、上籃、投籃,然後還要練習卡位、跑位,打不同位置練得東西還不同,最後等到真的能打球時又要練習戰術什麼一大堆(而且還不能照自己想打得方式打,偏偏得照教練的要求執行戰術),令我覺得這一切十分無趣,畢竟我對打籃球沒有什麼追求,只是好玩而已,所以我一學期後就退出了。不過那一學期的練球生活讓我體會到一件事情,就是一旦沒有持續練球,哪怕只是中斷一次練習沒去,球感就差很多,我想這不用解釋,有運動習慣的人應該都很能體會。其實,思考也是一樣的道理,有句話說“三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這當然只是一種表達,但是幾日不讀書或不思考確實就像少練球一樣感到思考僵化,創作、讀劇本都是一樣的,要把這個練成是像本能或有生理反射才行。所以說,只有當你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在做這件事情時,你才能在枯燥的鍛鍊中不感到痛苦——或即使感到痛苦,也能甘之如飴。另外一點就是要找到自己在這條道路上除了持續堅持之外還要能持續進步的方法,原地打轉是件無比折磨人的事情,可是這也是在學習的道路上常有之事,必須得逼迫自己找到突破點與方法,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3. 自我要求與用功

中庸—第二十章之九: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其實這段話大概就已經總結了我這段想要打得東西,知易行難,唯有自我要求與用功。自我要求是指要求自己做到怎麼樣的一個水平,沒做到這個水平不放棄、不把作品拿出去;用功是不斷的充實與提升自己,以期待自己能達到目標中的水準。

最後,分享一下,我做筆記的習慣是從高中時看到一本書叫做《7 Brains—達文西的七種天才》(我還記得我是站在書店看完的),書的核心在於教你怎麼更好地學習並建立起自己的知識系統,當中,我學到對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寫筆記”。我們不是忘記,而是想不起來,我就是靠反覆閱讀、重複抄寫的工作加強記憶,再加上筆記本時不時拿出來看或使用當中的內容,使得有很多東西已經變成我的長期記憶而非短期記憶了。

大概就是這樣,最近比較忙,醖釀了很久原本想好好打這篇文章結果到現在變得有點凌亂,待我未來有空再來重新修過。

回應ANDY LOUIS TABRIS一文

首先,還是要感謝諸位讀者們對鄙人文章的肯定,其實該blog成立本意是想多分享關於電影創作與製作的消息,不過後來發現人在江湖須謹言慎行,為了不得罪同行或是給一起工作的人帶來困擾,文章內容變得以討論我本身自己的電影留學經歷與對美國電影產業的了解(以及少許跟創作有關的文章)幸好時有讀者發問許多好問題,讓我持續能有議題可寫。

由於要回應的內容較長,故直接回應於文章中:

ANDY: 我現在的策略是比較著重跨領域的激盪火花去說服學校:我本身是有點實務拍攝的基礎(其實真的算有點,以前用16mm現在都改數位了,技術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有美學觀念還在)。到數媒系主要也是想了解後製端的流程,尤其當前美國製作流程都丟給藍綠幕處理,我想台灣或是亞洲電影應該也是會走向相同的製作方式。想考慮法律或會計是認為這一塊在製片一直都有很大的比重,在台灣研究所也先偷修一點這類的課,不敢說是專業至少我希望不要是一張白紙。

LYRA: [跨領域] 我那一屆只有不到10%的人大學學的是電影相關,不到20%是與藝術相關(攝影、平面設計等),其他像是商管、心理、公共關係、文學等,我想強調的是,跨領域不是你的“優勢”,它只是個“事實”,要把這“事實”轉變成“優勢”才是你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因為你要知道每個跨領域的人都會有另一個非電影的背景,每個人都有跨領域“激盪的火花”,關鍵是“那個火花是什麼?”申請學校跟打仗很像,想像你與其他一千人各自有兵,你們要去攻下名為USC的城池,你的目標是USC,你的對手是看不見的這一千人。首先,你要了解你的目標,關於這個城池所有的一切,即便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有時候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決定性的影響力。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再來就是揣摩你在暗處的對手,這就難了,我只能告訴你就是通常你想得到的人家也都想得到,所以你得逼自己想到更多更遠更極致。攻下這座城池的關鍵不是要打敗所有的人,你不用比其他人“更優秀”,你只需要證明你是那“最適合”這所學校的50個人中的其中一個,或是至少“夠特別”,我稱之為“I’m so awesome/special that you can’t refuse”,如果能找到這個“殺手鐧”,攻下一座學校不是難事。我會建議找到一起申請的同伴,因為大家聚在一起分享討論其實更有助於客觀資料收集與揣摩申請方針,我當時很幸運的跟一個女生透過網路認識,我們在投哥大的截止日之前,她無意中問起我一個writing sample是怎麼寫的而因此救了我,因為我太早就開始準備,所以寫得的writing sample題目是沿用前一年的題目,我沒想到網站在秋天有更新過,若不是她問起我,我後來根本不可能上哥大。

[後製流程] 我不太清楚數媒系學的內容是什麼,但我大膽猜測你們所學的與實際電影真正的“後製流程”是差距很大的。你寫到“美國製作流程都丟給藍綠幕處理,我想台灣或是亞洲電影應該也是會走向相同的製作方式”這句就讓我不是很明白。特效仰賴藍綠幕做合成但並沒有所謂“製作流程丟給藍綠幕處理”這個做法,而且電影特效不是只有“藍綠幕”這麼簡單的“流程”,這涉及到前期規劃(conceptual art, storyboard, pre-viz, etc..)、製作過程(更複雜,並不是拉個藍綠幕就好了,從digital compsiting到matte painting到作digital stunt等,都是需要現場不同的搭配)以及後製地獄——當你的電影特效鏡頭有一千多個的時候,你就知道後期製片最重要/需要的技能其實是“流程管理”。一部有一千多個特效鏡頭的電影很少是一家特效公司可以做完的,當後期的vendor達到三家以上——而且還有國外公司時——當中的溝通與協調就是門很大的學問,大家語言不通、習慣不同、檔案管理系統與邏輯也不同、還都在世界各地連節假日都不同時,後期真的就跟地獄一樣,每天為了一些差幾禎或命名錯誤的特效鏡頭來回溝通非常要命。你可能很難想像在人類都可以將探測船送上火星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什麼克服不了的技術問題,問題就是電影製作從來就不是技術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這個除非是真的經歷一部電影否則在學校中是無法想像一部電影究竟是得克服什麼狗屁爐灶的事情才能誕生的。

ANDY: 想進peter stark目的還是要了解美國製片公司的制度跟流程,因為我個人認為台灣太缺乏完善的制度了,無論工時、薪資、保險都乏善可陳,當然資金是很大的問題,但是我認為台灣或是台資企業不缺錢,缺的是對電影人的信賴感,不透明的財務資訊跟毫無效率的製作過程,很巧的是這問題20幾年前的雜誌長鏡頭就已經提出來,結果到現在一點都沒解決…

LYRA: 由於這個問題很大,要探討起來很費時費力還要找數據資料佐證,由於我工作忙碌且想必台灣一定已有碩士論文研討過了,故不在此贅述。但是,是的,我推薦你在USC學習美國電影產業是怎麼建立起來的,你就會明白台灣的電影產業的問題不是上述說的問題,那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ANDY: 未來如果能在美國工作最好,不過我也覺得實在太難,那就放寬點當中美之間的橋樑,畢竟華語電影市場美國一直不得其門而入,也許就是我身處在台灣的基本盤優勢EFCA,台灣製作無配額限制,讓美國人當跳板…希望這點能說服USC的評審官們,如果他反駁說那我用香港或是中國大陸的學生就好啦了,那我就慘囉~呵呵。

LYRA: 據我所知,這幾年美國電影學校收中國籍或華人學生的比率愈來愈高,除了申請者明顯增多之外,學校也深知朝華語電影市場發展是未來幾十年的主流,所以雖然學校不會“反駁”你但他們肯定會想知道你怎麼回應這點。另外,美國人不需要台灣的EFCA,他們直接跟中國做合拍片就好了,如此也不會受配額限制。

回覆:中國電影進入井噴期?(金融時報中文版一文)

日前,我在金融時報上看到一篇文章“中國電影進入井噴期”,我寫了一篇回覆,卻被系統告知評論須經過“審核”通過後才能被公佈。於是我將我的回覆發給該文章的責任編輯但也毫無回音。也許是我措辭太嚴厲、戰意太濃厚,可是面對如此高水平的刊物出現低水平的文章,我覺得自己的不滿是可以理解的。既然無法與金融時報中文版的編輯取得聯繫,也無法讓我的回覆出現在該網站上,我只能貼在我自己的blog上,不然對於自己寫了一個多小時的文章就這樣被埋沒與忽視心中多少不是滋味……

原文出處—— http://big5.ftchinese.com/story/001050507

中國電影進入井噴期?

作者:電影投資人 金娜

這一年,有點不一樣。先說說我的幾個不同的朋友吧。

第一個叫陳潔。她在安樂電影有限公司工作。從去年的《寒戰》到今年的《北京遇上西雅圖》,她作為策劃,已經製造了一連串的票房奇跡。去年,她很悲催地忙碌新片宣發,我跟她說,你放心吧,《寒戰》的票房能到5000萬,她還有點將信將疑,說:真的啊?今年《北京遇上西雅圖》口碑場,她又邀我去看,不很對我的胃口,但走到大街小巷,看見四處滾動的海報,我說,你放心吧,票房還是差不了。結果票房破了5億。當然,這並不是說《北京遇上西雅圖》就比《寒戰》的水平高十倍。換去年,《北西》可能也是五千萬,《寒戰》可能就是五億。第二個朋友叫齊霽。供職CJ中國,《分手合約》的製片人。這部電影被譽為CJ中國最成功的案例,最終票房也到了2億,我們都說對得起你日夜片場的辛勞。我記得一年前似乎她跟我說過,可以投一部分,我實在是沒眼光。第三個朋友就是趙薇了。我一直看好《致青春》,最後片子成為本月最大明星,甚至新聞稱趙薇和徐崢已經順利完成電影世代更新,成為華語電影票房新帝後,徹底改變了第五代一統江湖,第六代壓力重重的局面。演員奪過導筒後,就把那些記錄統統廢了。一個朋友甚至從面相學的角度分析,趙薇更適合當導演。你看她眉眼開闊,證明她心胸豁達,能容人能處事,做演員虧了。可不是嗎?以前都說趙薇是電影票房毒藥呢,現在好了,一洗前恥。

第四個朋友是陸垚。我們製作的中堅。他剛在微信上曬了《中國合夥人》5月17日首映的排片表,高達50%的排片比,讓他偷笑,這是要創造新的票房記錄嗎?好吧,我們都祝福他十億起。既然陳可辛可以這麽接地氣,既然田樸君女士都出任了製片人,既然俞敏洪、徐小平、王強都一起站到了首映舞臺,那麽致敬這個時代的作品就該有個好回報。

在中國,這是一個票房紀錄被頻頻刷新的時代,這是一個電影面貌煥然一新的時代,這是一個電影導演、演員新人輩出,每出就讓人咋舌的時代。

說說我的另一個朋友,她是美國電影協會駐中國區的代表,她的微信朋友圈裡,略黯淡地來了句:好吧,現在做美國業務的不吃香了。話有點酸溜溜,但是《鋼鐵俠3》一天1.5億的票房記錄還是讓人羡慕妒忌的。

要問我中國電影是不是進入井噴期?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原因有三。

第一,影院銀幕數幾何級數增長。我記得也就幾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說中國不是沒有電影觀眾,是沒有電影院。那時候,跑電影發行的人,是不用管二三線城市的,甚至一線城市有些也是可以忽略的,北上廣成是傳統的四個重鎮。有些省會城市,我記得好像是太原,根本沒幾家像樣影院。如今不同了,一線城市私人交通二十分鐘內必有一家影院。萬達居功至偉。光線的發行模式也很被推崇。我寫這篇文章的今天,5月15日,光線傳媒市盈率47.5倍,華誼兄弟27.12倍。

第二,觀影頻次提升。以前做電影,非常關心排片,因為有兩個潛在的心理,一個是觀眾腰包里的錢是有限的,你如果沒法成為一個月里最強的那一兩個片,那麽影院經理懶得搭理你,觀眾有限的鈔票也會涌到那最強的片里去。事實上,現在調查結果顯示,中國電影主流觀眾一年進影院看片十次以上的占了大多數。也就是進影院的,基本都是有了觀影習慣的。主流觀眾是80後到90後,戀愛人群為主,平均票價50左右,兩個人花費一百塊能歡樂一晚的活動,電影算是性價比很高的。多廳影院更是讓各電影基本能占些廳,故而,《北京遇上西雅圖》不會透支《分手合約》的票房,《致青春》和《鋼鐵俠》也不會透支《中國合夥人》的票房。大家都有飯吃,觀影需求在那裡杠杠地擺著。

第三,得地氣者得票房。電影還是總讓人看到贏家,輸家不是沒有。陳可辛都坦言,當年的《武俠》和《血滴子》讓他感覺壓力重重,他甚至承認這兩部作品算是失敗的。比這失敗的案例還有很多。比如我一個朋友也參與投資的《忠烈楊家將》,投資規模近兩億,雲集了所謂八大巨星,最終被影院撤片不算,還有網友寫文痛罵這個結果好,讓那些企圖來大陸圈錢騙票房的香港導演滾回去之類。曾經武俠、古裝、史詩這些票房靈藥被戀愛、分手、青春、創業所代替,足見前期對一些類型電影的過度開發,已經讓觀眾審美疲勞,如何表現當下、替主流觀眾代言成了擺在主創面前的課題。婚戀、勵志、懷舊感傷,基本上能在新媒體上成功點著大眾情緒的電影都無一例外獲得成功。當然成功和好不是一個概念,今天的時髦就是明天的落伍,迅速復制出來的類型電影會不會再度透支觀眾的信任也很難說。票房壓力下,誰來拍攝那些承載民族重量的作品,也變得很微妙。

當然,這些都是發展中的問題,中國人歷來也不太在乎發展中出現問題,在問題前快速修正自己,老問題過去,新問題來,新問題解決,還有更新的問題,面對就是了。比如昨天,我的另一個朋友居然高瞻遠矚地問我,說北美電影票房已降了很多,北美觀眾更傾向於視頻在線觀看電影,並問:美國的今天難道不是中國的明天嗎?我笑:是的,但那是三十年後的事情。

(本文作者為春暖花開影視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創始人。責編郵箱:shirley.xue@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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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覆:

看到這類倒果為因、邏輯混亂的文章不禁讓我對FT Chinese的編輯感到失望與生氣,我不清楚貴報如何篩選撰稿者,但當一篇文章見報之前,難道貴報的編輯都沒有閱讀或審定的過程嗎?Financial Time作為世界最具影響力、代表性的刊物,出現這樣低水平的文章,實在是很遺憾。

首先,這篇文章想要探討“中國電影是不是進入井噴期?”作者回答“肯定的。原因有三。”且讓我們先看看她歸納出的結論標題:

第一,影院銀幕數幾何級數增長

第二,觀影頻次提升

第三,得地氣者得票房

作者並沒有明確表示她所謂的“井噴”指得是票房總量還是電影製作總量或電影投資總量的提升,畢竟三者皆有其各自的指標性意義,不過從文章內容推斷應當是“票房”,姑且照這思路往下看,令人不解的是第三點“得地氣者得票房”。請問,這個結論與“中國電影是不是進入井噴期?”究竟有何關係?我大膽推測作者是想表達接地氣的中國電影票房高,於是乎為“中國電影進入井噴期”有所貢獻。這結論很匪夷所思,但稍後再談。

回頭來看這三點的內容:

第一,影院銀幕數幾何級數增長

作者沒有提出任何量化數據證明她的論點,但我們也姑且同意,畢竟中國銀幕數量快速增長是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真正的問題在於後半部:“如今不同了,一線城市私人交通二十分鐘內必有一家影院。萬達居功至偉。光線的發行模式也很被推崇。我寫這篇文章的今天,5月15日,光線傳媒市盈率47.5倍,華誼兄弟27.12倍。”首先,作者說萬達在一線城市的影院覆蓋率或增長最高,沒有提出相關數據支持這結論不說,我更關註的是後面兩點:“光線的發行模式也很被推崇”與“5月15日,光線傳媒市盈率47.5倍,華誼兄弟27.12倍”。前者所謂的“模式”是什麼?又,光線傳媒以電視與電影製作發行以及藝人經紀為主,與院線經營毫無關係,作者想用光線傳媒論證什麼?後又搬出光線傳媒並提出該公司與華誼兄弟的市盈率比較用意為何?想不透這與“影院銀幕數幾何級數增長”有何關係。

第二, 觀影頻次提升

一樣問題,作者想量化分析她的觀點卻始終沒有提出過量化數據。一樣,我們姑且信之。是,觀影頻率提升確實會促成總體整體票房的提升,可是作者卻談起了排片,“以前做電影,非常關心排片”字裡行間並透露出的意思難道是認為觀影頻次提升後,排片沒那麼重要了嗎?又,“《北京遇上西雅圖》不會透支《分手合約》的票房,《致青春》和《鋼鐵俠》也不會透支《中國合夥人》的票房。”個別電影之間的票房不相互侵蝕與整體票房的提升的關係為何?

最後,是最與此主題毫無幹系的一段,且也是凸顯當今電影圈充斥著這種“倒果為因”,把特例當常態的業餘觀點。每當有部電影大賣,大家就急著想要去歸納或分析原因,一兩部特定的電影類型票房失敗就歸納為這個類型的失敗;單一兩部特定類型的電影成功就認定這個類型是成為了市場主流。若電影的票房成功與失敗僅僅是“類型”就能定案的話,那不如就大量自我複製就好了——有沒有很似曾相識?是不是文章中論證的“武俠、古裝、史詩”就是這樣的路數?這,就是當下中國電影跟風的產物,就是這些所謂的”電影投資人“的盲點。這些人不懂電影,迷信類型、明星,忽略真正重要的東西——電影劇本與製作。本子究竟好或不好、故事是否能引起目標觀眾共鳴、電影成本控制是否得當、主創團隊或演員是否真的適合這個項目等等。

希望Financial Times的編輯下次能更審慎評估出刊的文章,謝謝。

Life After MFA: 做電影到底需不需要念電影學校?

提問:我想問那在念完MFA後,您覺得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我想說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謝謝 ================================================================ 剛好想要寫一篇關於這個主題的文章,碰到熱心網友提問,問得問題也很好,於是直接回覆。我把問題細分如下:

1. 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

2. 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

3. 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

4. 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

5. 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 ================================================================ 在進行回覆之前,我想還得先把我的狀況做些說明,畢竟我的例子雖非特例,但每個人的狀況確實是不同的,我僅提供自己的經驗給大家做參考,並不表示一定是如此。 本人對電影的興趣集中在“構思如何說故事”以及“電影產業/商業”的部分,反而對實際拍攝過程比較沒興趣,所以我一直以來未來想從事的電影工作是劇本開發、劇本撰寫或是包裝電影項目尋找投資等方面,成為像是Michael De Luca、Ted Hope那樣具有獨到眼光又懂故事的Creative Producer;而如果我很幸運的有編劇才能的話,最終希望能像James Schamus一樣成Writer/Producer成為擁有能green light各個電影的studio head。

目標雖然明確,但我大學畢業時仍對電影製作的認知甚少,除了修過電影理論方面的課程、閱讀過市面上那些認識電影或電影藝術等書籍,幾乎沒有任何實際的拍攝經驗或背景知識。儘管對技術面的事物興趣缺缺,我瞭解到想把故事說好仍必須把基礎打好,這是我決定申請電影研究所的原因。而會選擇去美國一方面是我喜歡的電影與想學的說故事方式是偏向美國/西方那一套;二是我未來想進美國電影產業工作;三是我判斷我申請上美國研究所的機會比申請上台灣的電影製作所高很多,因為我完全不是台灣電影研究所要的學生:大學成績爛、對技術面沒興趣、沒拍攝經驗(未來也不想拍攝)、對類型電影與主流敘事電影比較感興趣、且我不特別喜歡台灣電影(只喜歡楊德昌)——至少照當時我的理解,我是不可能申請上台藝大或北藝大之類的電影製作所。反倒是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普遍都是偏向招收大學非電影專業的學生,拍攝經驗也非必須,更不在乎大學的G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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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

首先,“學習”以及“能學到的東西”是不分校內校外的,電影也好,藝術也罷,這不像物理或化學等學術科目是真的需要老師或相關資源(昂貴的器材、實驗室等)輔助才能進行的。現在網路如此發達,市面上電影相關的出版物多如過江之鯽,基本上沒有什麼電影知識是你非得坐在教室中聽老師告訴你的。關鍵是你在跟誰學習,他/她能給你什麼?

進電影學校的好處之一是你是付錢的老大,這些老師是來服務你的,他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給你問問題,看你的劇本或影片,給你他/她的反饋。如果你是進業界,則你是替人家幹活,人家可沒義務教你任何東西。所以說來挺傷感的,不過我認為能碰到誰還真是靠“緣份”。我自己在學校三年一直到畢業口試當天才認識Michael Hausman,雖然認識他時間不長,他卻給了我幾個十分重要的人生建議,改變了我對做電影的不少看法。而進業界工作後,我運氣也相當好,碰到的老闆都把我像入門弟子一樣的教,這反而是我進電影學校前十分期待得到卻沒得到的待遇。

所以說,為什麼要擠破頭進那幾間好學校?因為那些學校的老師往往是業界相當厲害或有經驗的人(也有的是不怎麼厲害的人),他們每週花時間與精神跟你討論你的創作,幫助你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這遠比學怎麼寫三幕劇或怎麼用final cut pro更重要——拜託,這些東西翻翻書或看看youtube上的教學都能學到,關鍵是創作不是人家可以教你的,而是你自己需要去經歷的。學校的好處是提供你一個保護性的環境,讓你先對自己的創作有一定的自信心或是至少對自己想做什麼有瞭解後再讓你出去面對真實世界,這樣當你被摧毀時,不至於死得太慘烈。但反過來說,這也不是非得進學校才能得到的,若自己能努力堅持創作不綴,又有同伴或是前輩給予你足夠的反饋與支持,你同樣也能找到一定的自信心與掌握到自己創作的方式與態度。

2. 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

在紐約三年多的生活、上述提到的保護性的創作環境以及朋友。

是的,實際上,我個人覺得最值得的部分都跟電影製作研究所本身的關係不大,而是23歲就獨自一人出國唸書這件事情讓我成長許多,特別是去念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領域,對我的自信心是相當大的挑戰。我還記得新生訓練第一天,系主任就告訴大家先看看你身邊的人,有些人是撐不過第一年的,強調電影學校第一年“會很苦”,並說學校的心理諮商服務是包含在學生醫療保險之中,要大家有問題時一定要去求助。當時許多人與我都覺得很可笑,我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怎麼可能輕易就走!?但事實上,確實第一學期剛結束就有人自動退學,第一年結束我回台灣時,一直拖到開學第三天才坐飛機回紐約。我從來沒想到這將會是這麼巨大的挑戰(而且,我二年級的寒假就去使用了學校的心理咨商了…….)。但是,人的成長都是在痛苦中,而不是在快樂中。人最能瞭解自己的時候也是在逆境中,而非順境中。所以對我來說,這趟經驗是我更加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創作能力以及考驗我對做電影的決心的重要歷程。

朋友不等於人脈,但兩者皆很重要。有的朋友未來會成為支持你或一起打拼的夥伴,有的朋友則會成為未來在關鍵時刻幫助你的人脈。在學校裡大家不會抱著太實用主義的心情去與人交往,比較能有機會交心,找到真正的朋友。我很想說電影界好人很多,但我知道那真的是因為我的運氣非常非常好,可能真的是特例。一般來說,進業界工作後大家還是比較容易把一起工作的人當作“同事”或“認識的人”,真的想要有那種革命情感或是不求回報的友誼就真的只能看“緣分”了。

3. 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

所謂文化或文本分析這都太抽象了,實際上,在業界工作反而能更實際瞭解到自己創作出來的東西是否“成立”——因為你討論劇本/電影的對象都是在業界打滾許久的人,跟他們討論反而更能快速掌握到許多電影敘事與製作的知識。至於你怎麼構思劇本是靠你自己平時的積累,你平時的閱讀、看片、觀察與思考,跟在業界或在學校裡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在學校裡唯一的好處是老師會鼓勵你多嘗試你想創作的作品——即便它很不合理或小眾——這都不會成為老師打槍你的理由(在USC就不一定了);而在業界則是要看你的老闆是誰,這不是對與錯或品位高低的問題,而是你們打算一起創作的電影是哪一個類型、取向是從你跟誰在一起工作基本上就已經定了。

所以說,多讀書、多看片、多觀察、多思考才是正道。

4. 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

有沒有必要得問你自己,像我是對西方(特別是美國)的電影比較有興趣與共鳴,顧我想去學習他們的故事結構與敘事,為此,我必須先掌握英文閱讀與寫作能力,畢竟這是我未來賴以創作與溝通的語言。我們一年級最基本的閱讀之一就是亞里斯多德的<詩學>,對於一個聽說很流利但從沒好好學過英文的我來說,這真是人間煉獄。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寫作,從故事大綱到拍攝作業的劇本到一百頁的劇本,我基本上每個星期都是千字以上的產出。而且還不能寫得太差,因為劇本課是要table reading——你的同學拿著你寫的劇本演出,這對於英文寫作能力不好的學生來說,聽到自己不合文法又不優雅的句子從別人口中念出時,真的是想挖個洞鑽進去。但另一方面,對於我來說,痛苦歸痛苦,這也讓我的英文進步神速,到了現在,我的中英文閱讀與寫作能力基本上不會相差太多(就是都不特別好亦不太爛),而雖然現在在中國做電影,我仍然還是有用英文在創作劇本。

所以說,有沒有必要出國唸書要看你個人需要什麼跟你想要什麼,這點因人而異。

5. 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

同上,沒有標準答案。以我自己來說,我由於零背景、零經驗且又不太喜歡台灣電影,我當時判斷若能去美國唸書,也許未來有機會留在美國工作,這是我的思路與做法,再加上美國電影製作所本身就喜歡我這種沒經驗的學生,其課程內容也比較符合我的需求與期待,這是適合我的道路。但若你本身已經有足夠的專業技能且已經認識一些業界的人或有在業界工作的機會,到底有什麼必要花上幾百萬台幣去美國學你在台灣買書或上維基百科就能學到的知識呢?

在這裡倒是衷心建議與其著重在“(電影)業界的磨練”,還不如接受一點“人生的磨鍊”,這對你的創作會比較有幫助。易卜生在《皮爾金》當中有這麼一段話:活著是和心靈的精靈爭戰,創作就是坐下來審判自己(To live is to war with trolls in heart and soul, to write is to sit in judgement on oneself),將這句話獻給所有看到這裡的讀者。

 

結論是:緣分很重要。

 

為什麼做電影不是我的夢想(也不應該是你的)

曾幾何時,“做電影是我的夢想”這句話從不久以前還被當作是不切實際妄想到現在變成是人人掛在嘴上且被主流意見大力讚賞與推波助瀾,當問起“為什麼你想做電影時”——“做電影是我的夢想”乍看之下是個合情合理的答案,但請再反覆思量這兩句話,其實回答者根本沒有回答到這個問題的核心。“為什麼你想做電影時”這個問句成立的前提即是已經認可被問者有做電影的意向,故此答案僅僅是用一個看似崇高的字眼重新確認這個意向而已。

先想想,夢想是什麼?

照Merriam-Webster字典的解釋是,Dream(取“夢想”義) – a strongly desired goal or purpose ——關鍵字是 “desired”——想,而非做。

對我來說,“夢想”是一個經過出於不完全瞭解自己、不夠了解該目標進而經過美化後得來的一個想法(沒有貶義),是初始對某種事物或狀態的期待具體化後形成的產物。懷抱著夢想可以激發一個人正面的思緒,給予人設立各種目標的滿足感,這是在任何成果——甚至是任何具體付出都還沒發生之前就能得到的心理充實感。就像是在年初列出今年要讀完的書或想完成的事情一樣,光是想像這些完成後的滿足感有時就已經足夠了,這也是為何懷抱夢想讓人感覺如此美好(而且有距離感或是得不到的總是最美的)多數時候甚至美好到讓人不願意離開這個一觸即破的泡泡。

然而,那些願意踏出泡泡的少數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以我自己為例:我曾有段時間花了很多精力在研究人格與變態心理學,以為修些課、看幾本書或電影(以及Crimina Minds!)就也能成為FBI的BAU (Behavioral Analysis Unit)心理分析師的一員,可以靠著心理分析的手段抓到這世界上最兇狠、內心黑暗的連續殺人魔。這樣的行為與想法乍看之下很容易被事實擊破,先不說要成為FBI得經歷多少訓練與磨難,心理分析也絕對不是看過幾本寫給一般大眾閱讀的書或上過兩堂人格、變態心理學就能學成的。況且,心理學中最重要的範疇其實是由生理學構成的,而這偏偏是我最弱也最缺乏興趣的環節。那些需要學成的東西與必須征服的高山結結實的擺在眼前,這讓人幾乎難以沈溺在這樣的夢想之中太久。也因此,我瞭解到自己的“夢想”的真身其實是“妄想”。這段過程——我稱之為“做功課”——如同許多我立過目標最後卻沒有追尋下去的過程一樣,讓我找到了一個十分簡單的規律:初期訂定目標時,人總是傾向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事情的難度;之後真正開始遇到障礙,不得不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實力、對該事情真正的興趣到達何種程度、其他客觀條件的障礙等等。最後通常會有三種結果:(1) 調整自己,繼續努力;(2) 調整目標,繼續努力;(3) 調整心態,放棄努力。一言以蔽之,人能不能最終達成自己設下的目標(或所謂的“夢想”)的關鍵是就是“熱情的強度有沒有辦法轉化成相對應的自覺利、努力與毅力”。正所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我身邊一起工作或是認識的電影工作者,幾乎沒有人是把做電影當作是“夢想”。對我們來說,做電影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看到它美麗又醜陋的一面、我們活在受它折磨又迷戀它之中——只有當認清了“夢想”的“現實”面,夢想才有可能變成現實。所以,別再說“XXX是我的夢想”了,要說的是“我要做某件事,因為唯有征服這件事,才能讓我更接近XXX”。

回到最初,“為什麼你要做電影”這個問題的核心是什麼?若此時此刻的你不知道答案,表示你需要開始進入“做功課”的階段,向外探索之外也需向內挖掘自己的精神世界,唯有如此,你才能踏出如夢似幻的泡泡,看到你“夢想”的真身,以及實現它的方法。

而且,最後你也許會發現,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既平凡又簡單。

電影作為一輩子的職業,但學習是一輩子的志業

與其說我是因為喜歡電影才來做電影,倒不如我是喜歡“作電影的生活”才來做電影,這種生活吸引我之處在於有無窮無盡的學習時間與機會。但學習也是有方法的,學習不只是在於吸收多少東西,而是重在能留住多少。我很慶幸我在高中的時候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接觸到一本書,上面提到兩件事情在未來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做筆記與合氣道。

我不是個過目不忘或領悟力驚人的天才,很多東西看過之後還是會忘記,很多東西看到了當下也無法立刻理解,這種時候若是就讓它過去,那它就會像不曾出現在你生命中的逝去。當然,運氣好的話,也許它還是能埋藏在潛意識中,有機會的話或許還能將之提取出來,但是,我從不將自己的運氣賭在這種事情上,於是我只好乖乖的一字一句記下來。寫筆記除了“記”這個過程能幫助記憶與重新思考之外,更重要的是之後得回頭去閱讀它,這樣才能真正加深記憶,且原本沒想通的東西才有可能透過反覆的思考與推敲得到解答。

現在的我若是腦子裡還記得任何事情,七成都是得益於長期做筆記與反覆閱讀自己的筆記的習慣。今天年輕的同事偶然看到我的筆袋,十分驚奇,都說現在都已經很少寫字了,我才想到自己在這種高度數位化的時代還在用手記錄東西的人可能都可以算是個老古董了,故十分想替自己的筆記本們寫篇文章,作為的留念…….

除了從初中到現在的日記本(約莫四、五本),我大部分的筆記本都是以功能分類的,家族成員如下(大家都有名字,按照出生順序排列):

1. Rinascimento 文藝復興 (ver 2.0):主要分成“詩、詞、文”、“名句”與“知識”三大類,最重要的內容在於“名句”部分,摘取了許許多多我在各處讀到的很精闢的名言錦句,有時回頭去看往往能得到許多新的啟發。

2. Enlightenment 啟蒙時代 (ver 1.o):主要就是我的讀書筆記,當中內容最重的是大學讀得關於Rollo May與Joseph Campbell的書(主要是以神話為主)的摘錄,後來去美國唸書沒能把他們的書都帶去,完全靠我這本筆記複習。另一部分是<論語>與<大學>,對我而言也十分重要。

3. Mandala 曼陀羅:一開始主要是重在寫跟創作有關的內容,裡面有很多關於詩學、戲劇方面的筆記,但到後來都變成我的stream of thoughts…..像是半日記、半記錄靈感式的內容(有大量的夢境記錄)。

4. Enlightenment 啟蒙時代 (ver 2.o):原來的寫滿後,此本做為延續繼續寫,比較多是讀的小說的筆記與Open Yale Course的課程筆記。

5. 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在<文藝復興>寫滿後,此本筆記繼承了它的格式繼續記錄各種“詩、詞、文”與“名句”,反而是“知識”這一塊被我取消了,顯然我對其它領域的知識的吸收力減弱了許多。

6. van Gogh:專門記錄電影方面的知識、記錄書章雜誌上看到的內容或是某位電影人說了什麼很有啓發性的話我也會記錄下來。

7. Book of Screenplays:今年冬天決心要好好讀遍所有著名的英文劇本所新開的一本筆記本,裡面記錄了寫得很好的段落以、表現手法以及一些生字。

*Elixir:這是我kindle的名字。但它不是筆記本。

另有三本沒有特意取名的筆記本是專門拿來塗寫一些電影或故事點子,因為這對我來說不是知識亦非學習,故不取名。我是一個需要拿著筆在紙上寫來寫去才能思考的人,所以當我真正開始“打字”時,往往是已經準備好要寫什麼才開始,而不是打字的時候在思考,而這些筆記本正是能幫助我在真正開始動手寫之前好好構思與創作的助手。

我的白人童年、黃皮膚同學

五歲的那年夏末,一天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房間。我的父母不知是有意忘記還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解釋,於是索性就不解釋了,總之,這一天的早晨,我被告知自己在一個叫做“USA”或是“美國”的地方。

匆忙的吃完早餐後(對我來說比較像是晚餐,因為我還在過台灣時間),我就被塞進一輛陌生汽車的後座。一路上的街道跟我記憶中的街道完全不同,一排接著一排的低矮房子與稀稀少少的白人走在街上,路牌上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老實說,當時我還挺興奮的。抵達一個有許多小朋友的地方,從圍籬之外就能大概猜出這是一個托兒所,我媽跟我說她放學後就來接我,要我乖乖待著後就離去了。我望著一頭金髮的白人女老師,她蹲下來跟我嘰嘰咕咕的說了一堆話,我用中文跟她說我的名字跟年齡,但我想她應該是沒能理解。她拉著我去找其它的小朋友,二十來個小孩中,大概只有兩三個不是白人,不過黃皮膚黑頭法的只有我一個。有幾個人對我說話,我完全無法理解,沒多久,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獨自在playground晃來晃去,看大家都在玩什麼,其實好像跟在台灣時玩得東西也一樣,我就走過去蹲在sandbox旁邊。當有玩具遺落在我眼前時,我拿起來開始堆沙子,其他人似乎確認了我並非怪胎,只是一個不會講話的傢伙而已後,對我的態度也不再排斥但也沒有變得友善,因為我們依然無法溝通,我只是像個無害的小狗或小貓一樣的存在。玩著玩著,我需要去上廁所卻找不到正確位置,像個無頭蒼蠅在托兒所中亂竄,直到被女老師抓住。我們兩個又是一陣比手畫腳,最後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帶我去廁所,而我隱約瞭解到她要我以後上廁所必須跟她報告。從此之後,我就習慣跟她直接用手比出我的意思,她也愈來愈能理解我的“表達方式”,就這樣,一句英文也不會的我開始用“手語”打進美國人的圈子中。

不過,我沒有因為這樣感到滿足,我仍舊在想辦法要能學會他們的溝通方式,所以我開始花時間在觀察那些去跟老師報告要上廁所的小朋友們是怎麼做到的,有時候我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就是坐在一處,仔細聽他們講話。老師們習慣了我的不同,也就沒管過我。突然有一天,我覺得我抓到訣竅了,我就去找Michelle(那位女老師),跟她比說“我”,然後說出“toilet”這個字,老師嚇了一大跳,跟我又滔滔不絕的講了一堆話,其實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我得意的點點頭,驕傲的去了廁所。是的,回想起來,我人生學會的第一個英文單字是“馬桶”。

就這樣,因為“生存本能”之故,我開始會說英文了。

會說英文之後,對我的自我認知也開始產生了奇妙的改變。先不說我是如何的每週日被抓去上教堂與主日學,因為那沒有對我洗腦成功,只是讓我學會怎麼禱告跟唱聖歌,是周遭的白人們對我的態度(讓我們覺得是自己人)使我對他們有強烈的認同感——我覺得自己跟他們並無不同。慢慢的,我開始不說中文了,我父母跟我說中文但我都用英文回答,我認為自己是個美國人,學到美國第一任總統是華盛頓、第十六任總統是林肯、現任總統叫做“草叢(Bush)”、我住在Fresno, California、美國有五十一個州等,我領到了我的Social Security Card,我第一次簽自己的名字,是簽上我的英文名字。然後我開始交到許多朋友,有些是鄰居,有些是班上的人,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女生的生日派對,他們辦在一個滑冰場,場邊擺在大蛋糕,所有的女生都先去滑冰。我沒有滑冰鞋,所以只好用租的,但不知道是滑冰鞋穿起來就這麼硬還是我拿到的這雙很不合腳,我就是無法像其它人一樣自在,最後,我抓著圍牆在場邊繞了一圈,決定在下一次參加別人的生日派對前,我一定得想辦法把溜冰學好。

剛上小學一年級時,學校不會用能力分班,但班上會用能力分組。班上分成幾組:完全不會認英文字母的、會認英文字母但不知道他們怎麼發音、會認單字的以及已經會閱讀的。很神奇的是,我跟班上另外兩三位褐色皮膚的小孩和一位看起來很不開心的白人小男生是班上唯一幾位已經會閱讀的人,反倒其它普遍的白人們都還不會認字母。於是,大部份的時間,我們都被丟在一個角落聽故事書與畫畫,班上的兩位老師要用twister教其它小朋友認字母。twister的玩法如果有看過美國電影就知道,就是有不同的顏色圈圈在一張大紙上,轉盤轉到什麼顏色,上面的人就要用四肢去按,先摔倒就輸了。老師將字母隨機寫在各種顏色的圈圈中,然後喊出某個字母,小朋友踩對了就算過關。現在回想起來,還蠻佩服美國人寓教於樂的能力。

有一天,我無所事事的在校園中閒晃,不知怎麼,在學校常常都是窩在角落看書或是在閒逛,碰到了一位看起來比我大上幾歲、身材微胖的一名黃皮膚女生。她喊住我,跟我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反正不是英文,也許是有口音的中文或其它語言)說了一堆話,不知為何我對她理所當然的親近態度感到一陣厭惡,我只記得當時心想“我跟妳不一樣”就跑走了。沒多久,不知道是她有意找到我還是我們那個社區也就這麼一點大,她騎著腳踏車在我家附近的路邊碰到我,我一看到她轉頭就跑,但她追上來,我跑不過她於是停了下來。她馬上有開始張嘴講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我不知道哪個神經接錯,就把她推倒跑走了。後來她父母有找到我父母,我被質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也說不出來,當時就是覺得她很討厭,也許她的出現似乎提醒了我不想面對的某些事情,但我就是不想再見到她。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不管是在學校或是在街上,也許她們搬走了,因為她們發現來到美國竟然不是被白人歧視而是被同樣是黃皮膚的人欺負感到很灰心或生氣…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Drama for Dummies

[想到一個很簡單能把基本戲劇原理解釋出來的說法]

衝突(conflict; conflict creates drama)是A(主角)從B(反派: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世界或是體制等)那邊取得某種東西(具體或抽象)而需要經過的種種磨難,這也是觀眾最能進入故事最表象的切入點,他們想看到主人公——也是自我的投射——達到目的,A為什麼想要取得該樣東西則是他/她的動機(motivation),觀眾理解與認同主人公的想法,浸能認同他/她的所做所為;A做的事情就是行動(action),透過角色的行動,可以看出角色是怎樣的個性(character);

行動串起來就是情節(plot),但情節不等於故事(story),故事應當是總結人與事(action and plot)最後指向的主題所在。所以說,即使情節與動機類似(例如主人公要為家人復仇),但由於角色個性不同,導致他們的行為也不同,最終會說出的故事也不同。

[高人對“悲劇”的看法]

《你永遠也無法叫醒一個沈睡的人》(作者:周濂)中有篇文章<好人電影與好公民電影>中有段文字很值得參考:

“《唐山大地震》的制片之一陳國富說’中國沒有悲劇’,這話一點沒錯。嚴格說來,中國有的是苦情戲而不是悲劇。按照叔本華的觀點,’分析到最後,悲劇的快感是一個接受問題。’古希臘悲劇反複想要闡明的一個道理是:既然事情非如此不可,那麽好,我現在就來完成你的意願。這是一種對生活的慨然接受,它固然與鬥士的反抗精神無關,但也與默認和屈從不同。換言之,古希臘的悲劇精神在於,’它接受生活,是因為它清楚地看到生活必然如此,而不會是其他的樣子。’也正因為此,我特別贊同羅錦鱗先生的這段話:’看中國的悲劇,可能要帶手絹去,看希臘悲劇你不一定哭,但看了以後,會感覺到一種強大的震撼力。’因為’悲劇是對於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模仿。因此,古希臘悲劇重在嚴肅以及強烈的震撼力,而不在於哭哭啼啼。’

中國之所以沒有悲劇,是因為站在倫理生活的視域里,所有的屈辱、苦難和不幸要麽來自一地雞毛的倫常糾葛,要麽來自晴天霹靂的無常命運,前者的道理說不清楚,後者的道理沒處可說,於是乎中國式好人對於’為什麽’的追問最後只能化約為認命。即使隱晦地指向制度性羞辱,那也必須處理成少數害群之馬的個人行為,而與整體性的制度不正義無關。這樣一種自我閹割的處理方式導致中國式的’好人電影’傳達的無非是些逆來順受、小富即安、沒事偷著樂的小農理想和劫後余生的幸存者心理。”

強烈推薦此書,今年夏天讀到最好的一本書。

[Ain’t a Film Review] Dear Zachary: A Letter to a Son About His Father (2008)

記得研二上Business of Films的時候,當時是製片組的老大Ira(身兼Emerging Pictures的老闆,一家獨立電影發行公司)說世界上只有三種紀錄片能進院線賣出錢來:一是有可愛的動物(cute animals!),二是劇情涉及競爭(要看完紀錄片才知道結果),三是有Michael Moore。是的,即使被奧斯卡鍍金也不等同於能吸引觀眾買票來看,畢竟紀錄片不是一般被認為“好看”的電影,不動點腦子、做做功課,很多紀錄片是吃不下去的(像是Inside Job,得邊看邊讀Wikipedia才行)。

然而,我私心以為,紀錄片只有拍得不好,卻很少有“不好看”的。幾乎沒有紀錄片工作者是抱著賺錢的目的在拍片(倒是有一些是為了賺取名氣),反倒是經常經費拮据,得靠偷拐搶騙才能完成作品。而他們的目的要不是想“傳教”(像是Mr. Moore)或是社會紀實,要不就是有教育社會大眾意義(通常也會盡可能的寓教於樂,像是March of the Penguins, etc.),而更多的是針對某事件或某人物的紀錄與其延伸的探討,這種執著與精神,也往往能反應在他們的作品之中。由於我本人對紀錄片的興趣低於劇情片,理解也沒有很深,所以在此也不再做進一步的分析或探討,只想在這裡分享一部我無意中看得的片子,這部電影實實在在的體現了“紀錄”與“發現”的過程,僅管他的手法、設備等都很陽春,乍看之下會有種在看別人家的home video的感覺,但卻是我看過的極有限的紀錄片中,最令人難忘與震撼的一部(我中間一度暫停,休息一下去喘口氣)。

以下開始有劇情,慎入:

話說,有一位叫做Kurt Kuenne的紀錄片工作者少年時代的好友Andy(醫科生)被謀殺(年僅28歲),頭號嫌疑犯是他加拿大女朋友Shirley(年紀稍長、離過兩次婚,貌似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據說兩人的關係本來就已經出現問題,Andy已經打算要跟她分手)。而案件還在調查中,不過形勢對Shirley已經非常不利,於是她便跑回加拿大並宣佈自己已懷孕,儘管美國警方最後掌握了大量她的犯罪證據,但她始終是自由之身(引渡一直不成功)。沒多久她產下一名男孩,取名為Zachary。導演Kurt為了想讓Zachary長大後能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的人,決定拍攝一部紀錄片,追尋Andy成長的軌跡、一生與最後的死亡真相。他找到許多Andy圖片與影像資料,採訪他的親戚朋友,而同一時間,Andy的父母也搬到加拿大,為的就是要爭取Zachary的撫養權以及訴諸法律管道讓美國能引渡Shirley回到美國賓州(案發地)受到美國法院的審判。這部紀錄片最大的特點在於,Kurt如同觀眾一樣,往往“同時得知”一些事情(他在拍=我們在看),所以他的情緒往往流露在他的紀錄之中。當他與Andy的父母同時得知加拿大政府遲遲不拘留Shirley感到不滿時,我們也感到不滿;當他們第一次見到可愛的Zachary的那份感動時,觀眾也深切的感受到。彷彿,我們也認識這家人,也跟著他們一起走過這一段艱辛的時光。

終於,當Shirley終於被關起來後,大家都鬆一口氣,Zachary受到眾人的寵愛,正以為天下從此太平時,Shirley又被加拿大法院放了出來,並且取得Zachary的撫養權,Andy的父母只能有探視權。儘管不滿、儘管失望,大家還是對這位母親表示善意,Andy的父母面對結束自己兒子生命的人,表現出了一種超凡的冷靜與難以想像的接納。然而!然而!然而!現實永遠比小說更加曲折難解,強烈建議大家去找DVD來看,因為文字是無法形容這個結局帶給我的衝擊。

結局:就在Zachary剛滿一歲(13個月大)時,Shirley帶著他跳進了大西洋中,結束了兩人的生命。而畫面上,我們看到兩位原本討人喜歡、睿智又附同情心的老人家徹底在鏡頭前崩潰,憤怒、悲傷、不解,沒有人能夠回答他們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此。導演Kurt雖然沒有在鏡頭前大哭大罵,但你可以感受到在攝影機背後的他微微顫抖的悲憤,沒有人希望或策劃這樣的結局,現實不像故事,不並因為“你”是主角,其它的事情或人就以你的意志為中心在發展。每個人都在這一個世界的舞台上,行使著自己的意志、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做出自己也許覺得很合理但對他人很難解的行為。戲劇將故事與人的行為動機合理化,它讓故事變得可以理解、讓世界的運行看似有個常規,但實際上,Zachary的故事讓人不得不面對一個大家很容易說出口,卻鮮少具體體會的一句話:人生有時候是沒有什麼道理的。

諷刺的是,Dear Zachary: A Letter to a Son About His Father 拍給的對象Zachary無緣自己看到這部紀錄片,但幸好Kurt還是咬著牙完成了這部作品。我相信Kurt在拍完/經歷完這部紀錄片後他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因為身為跟他一同經歷這一場“浩劫”的觀眾的我,也不是原來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