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美國電影MFA教育的迷思與自我實踐練習

想當初,包括我自己以及許多人在內,想念電影製作研究所的原始動機就是以為學校會“教我怎麼拍電影”。然而,等真正經歷了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洗禮後,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其他人:事情不是這樣的,或至少,不完全是如此。

美國教育本來就與東亞式的教育有著明顯的區別,以美國大學來說,老師上課授課的時間約莫佔一半,其餘的時間是老師與學生之間的互動與討論。這個與東方式的思維中,老師是負責“傳授知識”,而學生是來“聽取知識”的信仰相反,美國式的教育更注重啟發學生,透過討論與辯證,讓學生自己悟出當中的道理來。想必但凡看過美國大學的網上公開課的讀者們,都能理解與體會我在描述的情況。

儘管如此,我在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時,仍然期待研究所的老師會從頭“教”我電影製作的一切:怎麼當導演/編劇/製片人/等等等、三幕劇怎麼寫、攝影機怎麼用之類的,我以為每個環節都會有對應的課,而我只需要去上課,照著學校的課程安排,畢業後我自然就能成為我想成為的電影人。

真是大錯特錯。

我用電影研究(Film Studies)與電影製作(Film Production)兩個專業來舉例。電影研究是分析的學問,簡單地說,就是把1分析成0.1或0.001,是分解的過程;而電影製作是把0變成1乃至100,最困難的部分與初學者最需要幫助的部分,就是如何從0到1。前者注重的是分析能力和知識的深度與廣度,通常如何分析一個電影也會有既定的系統,老師會先教你這些基本的系統與觀念,剩下能走多遠、相信什麼流派,就看你個人了。

然而,電影創作卻不是這樣。0怎麼到1並沒有一個必然的方法或系統,說白了,就光說每個人怎麼構思一部電影就有很大不同的差別,有些人是先想角色,有些人是先想場面,有些人是先想到主題,也有的是先有電影的開場或結局,也有的人像是James Cameron是從惡夢中得到靈感。這些都還只是“如何構思故事”階段,都還沒進入真正創作或修改或各種鬼打牆的磨難。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校怎麼教人“電影製作”呢?很簡單,就是“不教你”。

我剛開始上課沒多久,發現學校竟然如此“沒有系統”時,十分崩潰。看了一下一週塞得滿滿的課表,只有兩堂課是老師真的會“講課”的課:電影分析課與“戲劇化敘事”課,後者是哥倫比亞大學的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核心課程,它有系統性講授“敘事”是什麼。除此之外,不論是導演課或是編劇課,老師採取的教學方法基本上全是“看電影”加“討論電影”。

面對如此“沒有系統”的教學方式,我心裡十分慌張。我都不懂電影,怎麼討論電影?然而,這就是我們學校的“電影製作教育”,老師不是來“教”你什麼,而是來給你“問”問題或是“問你”問題,或透過與同學、老師之間的討論引發自身的思考,建立出自己的“電影創作系統”,至於答案,沒有人會直接告訴你,你需要自己去找。這讓我想起愛因斯坦說過一句話:

“Education is what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what one has learned in school.” (教育是一個人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忘光後剩下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凡是老師上課有試圖“講課”過的段落我一概沒有記憶,然而,上課引發激烈討論的段落我卻始終印象深刻,也對於我日後創作上有較為深刻的影響。舉例來說:有一次在“戲劇化敘事”的課堂上,我們陷入了《大白鯊》中,誰是“反派”的討論。一般人的直覺都會覺得“大白鯊”是反派,但老師說不是,因為“缺乏人性的動物不能成為反派”,老師拋出這一論點後,學生們陷入瘋狂爭論,因為許多人並不贊同老師的觀點,也不乏許多人舉實例想駁倒老師。在好不容易同意了“大白鯊”不是反派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那大白鯊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殺死大白鯊的是主角而非膽識與技巧更為卓越的獵鯊專家”?那節課基本上就是在這三個問題上打轉,那一天,前兩個問題都有定論,惟獨第三個沒有,眾學生始終在爭論,老師都否定了答案。那天坐在台下不敢舉手的我,其實心中有一個答案,但看到其他比我更厲害的同學都被老師炮轟成灰(老師超級兇),我最終仍沒有鼓足勇氣舉起手。然而,我一直確信我想的答案是對的,而且是因為這一場討論,讓我更加理解電影創作中關於“主題”與“角色行動”與“高潮”這三者之間的關係,也明白了自己在創作中擅長的部分是什麼。

上面寫得很抽象,是因為我不想破壞讀者自己思考的樂趣,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是想要開啓一個新的文章系列。老實說,我覺得關於申請美國學校的東西我基本上已經寫得差不多,我也寫不出什麼樂趣來了。經過幾年的經營,現在我的blog每天都會有200+左右的穩定流量,與其舊飯新炒,不如提供一些讀者們會有興趣也對大家有幫助的文章(而且不要那麼長),我的想法是,我提出一些自己對某電影的思考與提問,然後我會簡述我的思考邏輯,並且開放大家留言討論,我也會一一回覆。如此一來,雖不如課堂上那麼即時,但同樣也可以達到在問與答之間,掌握到建立起自己學習電影創作系統的方法。

這個系列我會用“MFA Crash Course”作為標籤,歡迎大家點選。

 

P.S. 大家可以回覆此篇討論以上關於《大白鯊》的三個問題:

  1. 誰是《大白鯊》中的反派?為什麼動物不能是反派?
  2. 大白鯊是什麼?
  3. 為什麼殺死大白鯊的是主角而非膽識與技巧更為卓越的獵鯊專家?

如果有人回覆討論,我也會加入並提供我的想法,如果沒有的話,就讓這問題一直擺在這裡吧~~~

To Dolphinstar: Regarding My Experience in Columbia University

有問必答。

首先,我必須說,我認為我自己在哥大的經驗對妳選校不會有什麼幫助,畢竟,修行在個人。況且,我念電影學校的目的和妳不見得相同,妳頂多當個故事看看,我也無法建議妳什麼,因為我不知道妳需要什麼、想要什麼,不太夠資格。

第一個問題:你觉得在哥伦比亚学习的期间,对你毕业后的人际网络和工作有帮助吗?

Ans: 我念電影學校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建立人際網路。如果沒有幫助,那我就白念了。

第二個問題:不介意的话,能请问下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国家工作吗?

Ans: 我目前在北京工作。

第三個問題:我知道哥大注重编剧和独立电影制作,而美国电影学院注重动手实践和好莱坞大片制片。我只是想了解下你在哥伦比亚学习的时间觉得收获最大的是什么?

Ans: 最大的收穫是“態度”,這分為三個部份:生活的態度、學習的態度和做電影的態度。這些不見得是跟哥大電影製作所有關,但這是我在就讀該所期間的成長和學習,給妳參考。

生活的態度:不要怕犯錯

剛到哥大,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在每一堂課上必須自我介紹。我其實不特別排斥自我介紹,一開始,我還能很幽默的講一些有的沒的,讓同學一下子都對我印象很深刻。然而,唯一我很不會回答的問題就是“妳/你最喜歡的導演是誰?為什麼?”。我的同學們儘管都還是很愛主流敘事電影,但他們的回答不外乎是黑澤明、柏格曼、費里尼、侯孝賢(我的一位西班牙朋友就是因為我是台灣人才來跟我當朋友的,多謝侯導!)等,而我,藝術電影看得很少且又雜亂,除了David Fincher的電影是我每部都看過很多遍且說得出我對他具體的瞭解之外,其它大導演的作品頂多看過一兩部,根本不敢拿出來說嘴。除此之外,我們系上雖然不像NYU有一堆電影世家的小孩,但也不乏奇異人士,讓我開始有種壓力,深怕自己的“愚蠢”會被他們發現。因為如此,我時時處於一種戒慎恐懼的狀態中,壓力很大,就是怕自己做什麼蠢事或說什麼蠢話,讓他們覺得我其實不過是個蠢人。

這個情形一直到三年級都沒改變。即便我中間因為得到系上的RHI Producing Award而一戰成名、畢製獲獎等,外人給予我再多的肯定都還是無法讓我相信我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達到我心中理想的境界。直到約莫去年年底時,我去教授兼頂頂大名的製片—Michael Hausman家跟他告別時,才有了改變。他跟我說:You are making a movie, not doing a heart surgery. Nobody is gonna die if you make a mistake or two. So relax. I make mistakes, too. Even after my 30+ years of filmmaking career and I’ve made 50+ films so far. You know how I did it? I make one big (studio) movie and then a small (independent) one because when I am making a big film, I know I have the studio’s money to make up my mistake if I make any. Then I can take this experience and go make my independent movie that has no money for me to spend.

It’s okay to make mistakes.

就是這一席話,讓我從畏首畏尾的狀態中被解放出來。

學習的態度:不要怕權威

名聲是很虛的東西,一個拍過三部長片的導演、或是製作過五部長片電影的製片,不見得他/她的看法就一定正確。反過來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不代表他/她對電影的判斷就一定錯。重點是如何保持客觀和公正,用中立的態度來面對每個人給自己的建議或批評。我從小就是一個不太容易受別人影響的人(自我感覺異常良好),別人給我的稱讚或批評我都不太聽,除非是我十分尊敬或信賴的人給我的建議除外。然而,面對做電影這件事情,初期的時候,由於自己內在的不足,我很難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權威”因而成了一個判斷關鍵之一。

二年級時,系上的課仍然是處於修滿的狀態,原本還想去別的學院修課,後來就只好旁聽。不同於台灣,美國的大學連旁聽都是要另外登記的,多數的課其實根本不歡迎旁聽生。然而,有一堂課我無論如何都非聽不可,所以我還是大膽的去了。每次都躲在一個柱子後面的位子,再加上那堂課中,華人學生大概也有七、八個,我就不算特別顯眼。這堂課是比較文學院開給大學部的“科幻文學研究”,閱讀量和報告量極重,平均一星期要讀完一本科幻小說(還好這些書我幾乎都有讀過或是手上有中文版),外加不知道多少篇的相關文章(我因為不是該班學生,無法登入課程網站,所以看不到)。然後在課程網站上與老師和同學們進行討論之外,課堂上的運作方式幾乎也都是再討論,而非講課。

以前大學時代,上過唯二兩堂充滿討論的課程,就是沈曉茵教授開的電影課和李吉仁教授開的策略課,一班通常不會超過四十人,大家爭著發言,但也頂多是打槍同學而已。而這班科幻文學課,班上超過一百人,從物理系到美術系的學生都有,老師是研究Philip K. Dick的權威,卻沒有人會因為對方是老師或是物理系的高材生而屈服於對方的論點。甚至有幾次,是老師一人和班上好幾個人意見不合,雙方“理性又平和”(一點也不)的爭論。這點,給我很深的感觸。姑且不論最後自己是對還是錯,但辯證的過程還是必須的,如果只因為對方的頭銜或名氣而屈服,那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或對在哪裡,永遠不會進步。

做電影的態度:assume nothing

最後這一點,是我的mentor教我的。我由於不是特別喜歡拍片且我也不太擅長on set的工作,所以拍片經驗與一般電影系學生相比甚少。我這位mentor是哥大畢業的學姊,是位在獨立製片界小有名氣的導演和製片,她偶爾兼職幫搞音樂的朋友拍MV,就會讓我去當製片、賺個外快。

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我在連絡那位歌手時,沒有交代他要帶錢,因為我“以為”他自己應該知道他請這些人來替他拍MV,理當知道要付錢的道理,且我“以為”我學姊跟他說好,是當天全部的人付清,而我的工作僅僅是跟他確認時間、地點等事情。結果,這位仁兄只帶了約$80美金出現,也沒帶支票簿。雖然我心中覺得此人很瞎,但我當然是認了這個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而我學姊也十分大方,她拍拍我的頭跟我說:assume nothing。

當然啦,還有其它很多拍電影的態度是我在這期間學到的,不過這點是我覺得最為重要且我最缺乏的一點,人總是傾向把自己的習慣或價值觀往別人身上套,但我們都忘了每個人是多麼不一樣的人。

 

寫到這裡,僅是我個人的一些經驗,切勿將此作為選校的判斷。

Spider-man: Turn off the…..Show

耗資6500萬美金的Spider-man: Turn Off the Dark又再度延後首映日。秉持著”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的精神,我感到有責任將自己的觀賞經驗分享出來。

(以下有雷,慎入)

首先,我看的這場很幸運的沒有中斷,大家都平安順利的演完,所以並沒有因為技術原因而影響到觀賞品質。我坐在orchestra中間偏右之處,視野非常好,這乃因原本的演出取消被換到其它場次後,得到了比原來好上十倍的位子。

故事大致上分為三個平行世界(至少上半場時是如此):Peter Parker/Spider-man的世界、一群死小孩的後設世界和希臘神話Arachne的世界。

故事一開始是蜘蛛人衝去布魯克林大橋要救MJ卻失敗,此時故事中斷,一群死小孩出來開始討論之後發生什麼事情。就在眾人爭執不下的時候,其中一個女生開始解說希臘神話中。關於蜘蛛的由來,也就是Arachne的故事(欲知此故事請自行google),然後“蜘蛛女”Arachne就出現將她的故事演完,此時確立了故事中的三個世界。

之後回到死小孩身上,他們進入了哲學層次的辯論:到底Peter Parker是“被選中”當蜘蛛人呢?還是他“選擇”成為蜘蛛人?沒有結論,突然就開始演出Peter Parker成為蜘蛛人的過程,這裡的情節基本上都跟電影第一集一模一樣,除了綠惡魔的職業不同之外(電影中是武器製造商,這裡是基因學家)。上半場結束前,蜘蛛人和綠惡魔大戰一場,蜘蛛人獲得勝利。在這中間,死小孩會時不時的穿插出現,試圖想要討論一些根本沒人在乎的問題,這到了下半場更嚴重。下半場第一場戲是“反派選醜大會”,就是把蜘蛛人漫畫中所有的反派都介紹出場,像在選美一樣的走秀(搞了快十分鐘),幾個死小孩爭論著誰最強、誰是真正的宿敵等,最後還有自創角色登場!

同一時間,Peter Parker的心境也進入了電影的第二集——他不想再當英雄了,開始跟MJ過著兩人甜蜜世界。然而,這卻引發了Arachne的不滿,她突然從她的平行世界中進入這個世界裡開始大搞破壞,並聯合其他的反派角色一起將紐約市變成了人間煉獄,但還是逼不出蜘蛛人。最後,她使出殺手鐧——綁架MJ,威脅蜘蛛人要追隨她,一起發揮蜘蛛的偉大能力blah~blah~否則就…..Peter Parker打不過她,無奈之下同意用自己的生命換MJ,沒想到此舉感動了Arachne,她就自慚形穢的走了,天下太平。

THE END。

我相信看到這裡的人應該會對我的敘述抱持著很大的懷疑,怎麼可能是這麼腦殘的劇情。相信我,我在看得時候也在想一模一樣的事情,我的腦子那晚至少出現過不下千遍的“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這就是耗資6500萬美金,結合Julie Taymor和U2並讓好幾位演員負傷的Spider-man: Turn Off the Dark。

故事說完,再來說歌曲。本人是U2迷(這也是我當初會花錢去看這齣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我必須很中肯的說,Bono和The Edge不適合做音樂劇……裡面的歌一點既不好聽也沒有為故事或人物服務,歌詞也是傻到一種境界。演員唱得非常好,但救不了沒有靈魂或內涵的歌曲。舞台效果很驚人,看得出來錢有一大部份都花在這裡,可是很多華麗的裝置其實很沒必要,就像是有些電影是為了爆破而爆破,不少機關設計只是讓人覺得導演單純想證明自己很有錢而已。然而,明明有錢到不行的同時,他們卻又用了不少滑稽的東西或是很偷懶的設定,例如:Peter Parker到競技場跟Bonesaw對打,對方竟然就是個充氣娃娃而已,就看蜘蛛人初登場,竟然花快一分半鐘的時間在跟一個肌肉男充氣娃娃對打(這畫面……有點兒童不宜)。或是故事後段,蜘蛛人在與他的眾多反派們決鬥時,對方全是投射在螢幕上的動畫,就看一個穿著蜘蛛人服的特技演員獨自站在舞台上,不停的揮打空氣而已。

當然,在這裡一定要提的是最有看頭的吊鋼絲個部份,這齣劇的上半場中後段是滿滿的動作場面,蜘蛛人三五不時的就要往觀眾席飛過來,起初十分過癮。上半場末,蜘蛛人跟綠惡魔大戰時,兩人就在觀眾頭上飛來飛去打了非常久(有可能是心理作用而已,因為坐在他們的正下方其實有點恐怖,一旁蹲了好幾位的保安也都緊張的不得了),看到後來其實內心的驚嚇已經遠大於讚嘆。到了下半場,反而就沒有什麼特技表演,一半都是在用動畫在撐場面,且故事推進很緩慢(有故事嗎?)。我後來大部份的時間都在觀察其它觀眾的反應。

最後謝幕時的氣氛也很異樣,觀眾掌聲不算熱烈(意料之中),但演員都顯得很無奈,甚至帶有一種對觀眾的歉意。其實蠻心酸的,每天的演出都是在賭命,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受傷、排演不順、被大家唱衰等,士氣明顯很差,我都無法想像他們每天醒來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去排練的。

言盡於此,希望對在觀望的人有所幫助。如果你/妳真的非看不可(像當初的我一樣)還是建議買orchestra的票,不然吊鋼絲的場面可能都看不太到,連唯一的看點都無法享受。

舊文:關於哥倫比亞大學電影製作研究所 MFA in Film Production Program, Film Division, School of the Arts, Columbia University

(本文之前於2009/10登在<台灣電影筆記>網站上,僅將舊文略作修改後再次刊登)

這一切,要從2007年的春天說起。

當時,我剛接到哥倫比亞大學給我的2007年秋季班錄取通知,整個人處於飄飄然的狀態。但也很自動自發的開始做做功課,在網路上到處搜尋,看看到底去念電影學校有什麼需要準備和注意的事情,畢竟,對我這個管理學院背景的人來說,電影學校完完全全就是另一個時空中的世界。

然而,偶然逛到一個討論美國電影學校的論壇,卻瞬間把我從天堂拉到地表。

有篇文章開宗明義就是:Do we really need to go to film school? 自認為已經是「電影所學生」的一份子的我,心中不免有點不齒和不悅。倘若我認同這位仁兄,豈不是在否定我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按著不奈,點進去讀這串快破百篇的討論串,果然雙方人馬均來勢洶洶,戰意濃厚,雙方各執一詞。

「學院派」主張,學校能將身為電影人的基本所需,有系統的壓縮在一兩年內就把你教會。相較之下,在業界可能得花上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才能有機會全部都接觸到。況且,校內的教授很多都是業界大有來頭的人士,他們能提供的資源和人脈十分難得且珍貴,這不是任何人剛進業界都有機會碰到的。

而「街頭派」則主張,才華是教不來的,經驗和磨練才是一切。真正去工作過就會知道,其實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在外面根本派不太上用場,並且暗諷真正優秀的電影導演,是學院出身的根本沒幾個。

我在此先中斷一下故事。當然,我還是去念了哥倫比亞大學,撇開哥大的電影製作研究所是我的第一志願不說,更重要的是,經過一番自我評估之後,我認為自己的目標還是得透過”學院派”的道路去達成。

因為我不想當導演,我想當creative producer。

在此先介紹一下哥大的電影製作研究所,它底下分為三組:directing, screenwriting and producing。但是分組是從二年級才開始,一年級時,每位學生都必修三個組別的基本課程。於是,想當導演的人,不得不學著作預算、拉拍攝大表;想當producer的人(像我),不得不學如何導戲、做分鏡等等。然後,在一年級升二年級的暑假,每一個學生必須導一部、編一部和製作一部8-12分鐘的短片,也就是我們俗稱的8-12 (eight to twelve)。

8-12的流程從剛開學後沒多久便開始了,首先在一年級上學期時,必須寫出兩個短篇劇本放到系上的線上資料庫中。大家趁著寒假時去讀全班同學的劇本並選出自己想導的一部,主動跟編劇談,說服編劇跟你達成協議,簽約後,就算完成第一步。當然,這個過程很殘酷,就跟現實世界一樣,有人的劇本很搶手,有的乏人問津。在這個過程中,編劇要學會怎麼推銷自己的作品,導演則必須學會怎麼從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總之,規定只有一個,就是「不能導自己寫的劇本」。至於選擇製作的作品方面,則相對容易的多,通常都會選擇自己編劇的作品當作製片作品,也偶有例外。但規定也只有一個,就是「不能製作自己導的劇本」。

是的,我們處心積慮要避免導演獨大。因為在電影工業的體系中,導演提供的是藝術的視角,並不應該壟斷電影製程的所有決定。

到了一年級下學期,系上會安排兩堂課,專門針對暑假拍攝8-12做準備,同一劇本的導演和編劇會被安排在同一班,一起針對劇本繼續做修改(很多編導二人組會在此時決裂);而另一堂完全就是短片製作課程,教授基本的製作流程,再另外針對比較特別的案例做討論。(例如:想要在紐約市內拍槍戰卻又不會被NYPD抓起來、或如何在沒有保險的狀況下在哈德森河上拍遊艇追逐戲等)

過了暑假後,有人因此找到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工作夥伴,也有人因此失去朋友。

二年級開學前,每個人必須選好自己想專攻哪一組。每組有不同的必修課,但系上通常都鼓勵學生至少副修一組,多數人則都是毫不猶豫的選擇編劇組。原因無他,只因哥大電影是以編劇強聞名,且開設的編劇課程種類繁多、師資也很充實。除此之外,系上也有很多活動和擔任助教的機會,這些工作都搭配著相當豐厚的獎學金,多數的學生都會積極爭取這些機會,一方面是減輕些經濟負擔,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工作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觸業界的電影工作者、拓展自己的人脈。

Producing concentrate的必修課程有:

1. The Business of Film: 顧名思義,就是針對美國的電影產業和市場做分析,瞭解電影商業體系的運作原理,像是戲院拆帳、國際預售等。再進一步介紹好萊塢電影和獨立製片電影的不同生存策略(當然還有關於這個圈子的黑暗面)。

2. Pre-production of a Motion Picture: 以Arizona Dream(1993, Emir Kusturica)這部電影作為反面教材,討論在美國拍電影的前置準備工作、美國工會生態以及我們的教授當年如何英勇的拯救已經瀕臨崩壞的Arizona Dream劇組。

3. Feature Film Development: 主要著重在教學生如何做pitching,教授會要求每個學生自己選定一個劇本或故事(很多同學會選擇自己之前寫的電影劇本或未來想製作的電影),整學期得就這個故事在全班面前做三次pitching,然後就教授和同學給的回饋,不斷的修正。表面上的意義在於教你如何在一分半之內或十分鐘之內向別人介紹你的電影(欲知詳情,可參考導演Robert Altman的電影The Player (1992) 的開場),但更深一層的目的其實在於讓身為製片的你,更了解自己的電影,並能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推銷」你的電影。每次上課還會再搭配一至二位來自業界的電影工作者來擔任客座講師,討論一部電影還沒進入前置作業前(也就是所謂的in development),會遭遇到的事情且如何處理(是的,外加更多的內幕和八卦)。

4. Feature Film Financing: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教獨立製片電影如何找錢。除此之外,還會深入了解影展趨勢和國際合拍片等。

5. Case Studies in Producing: 每年開課老師不同,通常都是找一位電影製片以他/她最近的一部電影為教材,討論整個拍片流程(從劇本一直到發行)所面臨到的問題的經驗談。每堂課會搭配該電影的其它工作人員來班上和同學交流,是難得可以跟業界的攝影師、藝術指導、音樂總監、剪接師等認識和對談的機會。

6.Producing Thesis Advisement: 就是跟我的老闆和其它producing concentrate的學生每個月會面一次,大家報告自己最近在拍什麼片或有愈到什麼狀況可以一起分享或腦力激盪,還有恭喜一下誰又入圍了某個獎…..

在完成兩年總共60學分的修業年限後,後面的三年(稱為Research Arts),完全就是放牛吃草了。沒有必修課程,也沒有規定非做不可的事情。有不少人選擇三年級的第一個學期躲在自己的家鄉或休息,或寫作;也有的選擇回學校繼續擔任助教或看看這個學期系上有沒有請大導演來開master class (往往為期三到六週,一週一次,學校會請國際知名導演來開課。著名的例子有David Mamet,此次課後來還出書,為電影學生必讀的《On Directing Film 》;還有Emir Kusturica,在開課期間,因為喜歡班上一名學生的長片劇本,因此有了電影Arizona Dream,也是他唯一一部在美國拍攝的電影)。另外就是revision class,這堂課不限編劇組的學生參加,只要你手上有一份你想進入第二稿的劇本,就可以登記,讓你跟一位教授花一整個學期修改劇本。

總而言之,三年級開始,每個學生因組別的不同,得面臨不同的畢業規定,大家得在五年的修業年限截止前,完成指定的畢業作品(thesis)。

以下是每組的畢業規定:

[Producing] 參與製作兩部電影作品(non-thesis)、完成一份實習工作、單獨製作一部電影 (thesis film)

[Screenwriting] 除了一二年級的兩部長篇劇本之外,再完成一部電影長片劇本

[Directing] 導一部電影 (thesis film)

回到開頭的話題,在我完成了兩年的學業和製片組的畢業規定後,回顧了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的這段歲月,並檢討了我今年在業界實習和自己當製片拍片的過程,我不得不同意「街頭派」的很多觀點。學校為了提供學生良好的創作環境,都把學生都保護的很好,卻忽略了我們總有一天還是得離開學校,面對這個真實世界是如此的殘酷和愚蠢。學電影不需要進電影名校,需要的是不斷的學習和自我挑戰。真正能從學校帶進真實世界中的,只有和同學的情誼和少數教授建立起來的關係。

所以,如果僅僅是為了“學電影”,跟片(跟對人很重要)和自我充實比去任何名校還更實在。至於其他的動機或目的,就見仁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