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美國電影MFA教育的迷思與自我實踐練習

想當初,包括我自己以及許多人在內,想念電影製作研究所的原始動機就是以為學校會“教我怎麼拍電影”。然而,等真正經歷了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洗禮後,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其他人:事情不是這樣的,或至少,不完全是如此。

美國教育本來就與東亞式的教育有著明顯的區別,以美國大學來說,老師上課授課的時間約莫佔一半,其餘的時間是老師與學生之間的互動與討論。這個與東方式的思維中,老師是負責“傳授知識”,而學生是來“聽取知識”的信仰相反,美國式的教育更注重啟發學生,透過討論與辯證,讓學生自己悟出當中的道理來。想必但凡看過美國大學的網上公開課的讀者們,都能理解與體會我在描述的情況。

儘管如此,我在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時,仍然期待研究所的老師會從頭“教”我電影製作的一切:怎麼當導演/編劇/製片人/等等等、三幕劇怎麼寫、攝影機怎麼用之類的,我以為每個環節都會有對應的課,而我只需要去上課,照著學校的課程安排,畢業後我自然就能成為我想成為的電影人。

真是大錯特錯。

我用電影研究(Film Studies)與電影製作(Film Production)兩個專業來舉例。電影研究是分析的學問,簡單地說,就是把1分析成0.1或0.001,是分解的過程;而電影製作是把0變成1乃至100,最困難的部分與初學者最需要幫助的部分,就是如何從0到1。前者注重的是分析能力和知識的深度與廣度,通常如何分析一個電影也會有既定的系統,老師會先教你這些基本的系統與觀念,剩下能走多遠、相信什麼流派,就看你個人了。

然而,電影創作卻不是這樣。0怎麼到1並沒有一個必然的方法或系統,說白了,就光說每個人怎麼構思一部電影就有很大不同的差別,有些人是先想角色,有些人是先想場面,有些人是先想到主題,也有的是先有電影的開場或結局,也有的人像是James Cameron是從惡夢中得到靈感。這些都還只是“如何構思故事”階段,都還沒進入真正創作或修改或各種鬼打牆的磨難。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校怎麼教人“電影製作”呢?很簡單,就是“不教你”。

我剛開始上課沒多久,發現學校竟然如此“沒有系統”時,十分崩潰。看了一下一週塞得滿滿的課表,只有兩堂課是老師真的會“講課”的課:電影分析課與“戲劇化敘事”課,後者是哥倫比亞大學的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核心課程,它有系統性講授“敘事”是什麼。除此之外,不論是導演課或是編劇課,老師採取的教學方法基本上全是“看電影”加“討論電影”。

面對如此“沒有系統”的教學方式,我心裡十分慌張。我都不懂電影,怎麼討論電影?然而,這就是我們學校的“電影製作教育”,老師不是來“教”你什麼,而是來給你“問”問題或是“問你”問題,或透過與同學、老師之間的討論引發自身的思考,建立出自己的“電影創作系統”,至於答案,沒有人會直接告訴你,你需要自己去找。這讓我想起愛因斯坦說過一句話:

“Education is what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what one has learned in school.” (教育是一個人把在學校學到的東西都忘光後剩下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凡是老師上課有試圖“講課”過的段落我一概沒有記憶,然而,上課引發激烈討論的段落我卻始終印象深刻,也對於我日後創作上有較為深刻的影響。舉例來說:有一次在“戲劇化敘事”的課堂上,我們陷入了《大白鯊》中,誰是“反派”的討論。一般人的直覺都會覺得“大白鯊”是反派,但老師說不是,因為“缺乏人性的動物不能成為反派”,老師拋出這一論點後,學生們陷入瘋狂爭論,因為許多人並不贊同老師的觀點,也不乏許多人舉實例想駁倒老師。在好不容易同意了“大白鯊”不是反派後,接下來的問題就是“那大白鯊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殺死大白鯊的是主角而非膽識與技巧更為卓越的獵鯊專家”?那節課基本上就是在這三個問題上打轉,那一天,前兩個問題都有定論,惟獨第三個沒有,眾學生始終在爭論,老師都否定了答案。那天坐在台下不敢舉手的我,其實心中有一個答案,但看到其他比我更厲害的同學都被老師炮轟成灰(老師超級兇),我最終仍沒有鼓足勇氣舉起手。然而,我一直確信我想的答案是對的,而且是因為這一場討論,讓我更加理解電影創作中關於“主題”與“角色行動”與“高潮”這三者之間的關係,也明白了自己在創作中擅長的部分是什麼。

上面寫得很抽象,是因為我不想破壞讀者自己思考的樂趣,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是想要開啓一個新的文章系列。老實說,我覺得關於申請美國學校的東西我基本上已經寫得差不多,我也寫不出什麼樂趣來了。經過幾年的經營,現在我的blog每天都會有200+左右的穩定流量,與其舊飯新炒,不如提供一些讀者們會有興趣也對大家有幫助的文章(而且不要那麼長),我的想法是,我提出一些自己對某電影的思考與提問,然後我會簡述我的思考邏輯,並且開放大家留言討論,我也會一一回覆。如此一來,雖不如課堂上那麼即時,但同樣也可以達到在問與答之間,掌握到建立起自己學習電影創作系統的方法。

這個系列我會用“MFA Crash Course”作為標籤,歡迎大家點選。

 

P.S. 大家可以回覆此篇討論以上關於《大白鯊》的三個問題:

  1. 誰是《大白鯊》中的反派?為什麼動物不能是反派?
  2. 大白鯊是什麼?
  3. 為什麼殺死大白鯊的是主角而非膽識與技巧更為卓越的獵鯊專家?

如果有人回覆討論,我也會加入並提供我的想法,如果沒有的話,就讓這問題一直擺在這裡吧~~~

MFA電影學位入手後,我的工作在哪裡?

這一篇文章是在整理過去的草稿時發現的,開頭寫於2011年中,工作四年後有些感觸,決定完成它。

=====時光倒流分隔線=====

大學好友最近想出國念MBA,問了我一些關於申請學校的問題。然而,除了寫SOP跟考英文我有些心得之外,當朋友問及選校一事時,我立刻請他詢問我們另一位共通的朋友,那位朋友甫申請上全美頂尖的MBA。

好友問完他後,轉述一些回答跟我分享,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個想法是要我朋友想清楚“你離開MBA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他說,MBA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有決定性意義的,它將會對你之後的工作發展影響深遠。剛聽完,我對這種論調是有點排斥,誰能知道兩年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想當年(2007秋天)我才剛踏上美國的土地不久,隔年就發生了自美國經濟大恐慌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同校的商學院朋友跟我說,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本來滿懷著去華爾街工作的夢想早就放棄了,他即將畢業的學長姊都陷入恐慌中,而他則是與其他同學一樣開始另謀出路(“申請博班也許不是個太壞的主意,學校裡還是比較安全”)。

然而仔細一想,這個論點的關鍵在於要瞭解自己想要做什麼,從對未來的預想反推回此刻的抉擇。選擇MBA如此,選擇MFA亦如此。

自申請上電影學校後,常遇到一些有心申請的人的詢問,其中最該問卻又最不該問的問題是:我畢業後可以做什麼?

=====時光回到現在分隔線=====

文中我的好友最終沒有申請MBA,他繼續工作,終於在今年初轉換了跑道,到一家能結合他興趣與理想在工作中的公司。而我從去年十月後也第一次開始學著帶自己的團隊工作(選項目與開發劇本),而不僅僅是聽從前輩的經驗與指導,我必須學會自己判斷與承擔風險。

這篇文章我最想探討的一點是許多人在申請電影學校之前總是很擔心就業問題,擔心是對的,過份擔心則無必要。以下閒聊究竟哪些是該擔心的事物、怎麼提前解決與哪些是不用擔心(反正也解決不了)的:

必須擔心#1:語言問題

這一點可能不是只為“就業”擔心,而是在申請學校時就會成為一個頭痛的問題。如果你英文聽說讀寫很不靈光,千萬不要以為申請學校時考托福、寫SOP是最痛苦的,我可以向你保證開始上學後絕對比申請時痛苦上千萬倍,那時候你“每天”都要用英文上課、跟別人交流、寫故事寫劇本、讀書讀劇本看電影(戲院連英文字幕都不給你),跟你現在在台灣每天只有三五個小時準備考試、寫自傳(而且很多人還是習慣寫中文再翻譯成英文再找人潤飾,以後寫作業是不可能有這種時間與預算的),那種語言上不足的壓力可能比專業上不足的壓力還大上許多。所以建議諸位千萬別心存僥倖,不要以為現在念英文只是為了應付考試,現在念英文實際上是為了以後你能在電影學校以及就業後能生存。

想當年(遠目~),我的第一份實習工作是在Kino Lorber Inc.(一家老字號的藝術/外語電影發行商),當時包括我在內有三個實習生,另外兩個一位是Yale的文學系畢業的女生Lily(我跟她特別聊得來,是一個典型的家境富裕但教養很好的上流社會紐約人),另一位是NYU畢業來自中西部的一位傻大姐。工作後沒多久,公司VP(負責管理實習生的)就派我跟Lily分別每天早上幫忙當前台(很奇怪,這家公司9點開始上班,但前台都11點才來,所以當前台的實習生得9點前到,先把當天郵件整理好發給各部門,然後開始接電話、接上門的客人)。我一聽到這個任務就趕緊跟VP說還是找另一位姑娘吧,我說我英文有口音,可能會讓電話另一端的人聽不懂。VP說什麼也不給我換,因為另一位姑娘英文雖然純正但是非—常—瞎,全公司的人都在不同的事情上被她的瞎震撼過(我看過她把咖啡豆直接拿去煮咖啡然後要端給VP喝,結果被我阻止),總之,我就開始當前台。前台的工作中最困難的一個是接訂單,有很多人(真的很多人)不用網路訂我們的DVD而非得要打電話來訂購,孰不知他們打電話來我還是得上我們的網站寫訂單,所以可想而知這些人多半不是城市裡的人,而是來自美國各個奇怪偏遠地區的居民。為什麼這個困難呢?因為我們的電影不是什麼Hugo, Pacific Rim這種主流美國大片,而是我自己都沒聽過的外語片,有的連名稱我都聽不懂、看不懂,例如:Antigone,  Halfaouine等,一開始的時候我還邊接電話邊下訂單邊查詢片庫,到後來發現這根本不可行,於是只好閒暇時段一直看片庫的電影名稱與介紹,這樣人家一說出一部電影時,我即便拼不出來大概也記得它是什麼國家或類型的,可以一下子找到它。我看Lily總是很優雅的在邊喝咖啡邊接訂單,不像我總是一臉肅穆、手忙腳亂,不過至少我沒幫人家訂錯電影過,以前從沒想到看起來很簡單的工作只因為語言能力的差距會變得那麼辛苦,當時無法想像我如果在現場當場記要怎麼活下來…..

必須擔心#2:身份問題

如果你在美國,你一定得面對的就是身份問題。因為你作為一個外國人,美國公司為了僱用你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是高於美國人(或綠卡持有者)的,所以除非你非常有自信自己擁有某種特殊技能或關係是可以讓對方非要你不可,否則,你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這個的解決辦法就是搞張綠卡,或是讓自己成為“別人無法拒絕的superstar”。

第二層次的身份問題在於文化及其相關的事物,這對於想當編劇與導演的人尤其重要,而這一點是即便你在同樣是講中文的大陸也會面臨類似的問題。首先,你在美國人的土地上想要拍跟美國人關注的議題或他們的生活無關的事情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人家沒有動機或理由關心你,而現實是,你也將很難找到支持(李安導演的頭三部片幾乎都是台灣的投資)。若是你願意去編導與美國文化相關的電影,那問題就在於你對於他們的文化或至少你要處理的主題是否有足夠的瞭解。這並非不可能,只是不容易,你需要清楚知道為了做成這件事情背後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以及你需要哪些條件支持你(不要忘了,李安導演有James Schamus,人家可是文學博士來著的)。即使你是在大陸,說起來大家還算是同文同種,但是畢竟整個歷史、政治、經濟發展歷程都差別巨大,雖然差別不如台灣與美國之間的距離,卻也不是把角色的名字或居住城市從台北改成上海就這麼簡單的過程,切勿天真以為故事/角色與文化是抽離的。

舉個例子,我們所上有位美國學長曾在日本拍過廣告,與他合作的公司由於非常欣賞他,出資讓他拍他的畢業製作,短片名稱是The Hirosaki Players (2010),講古谷一行(老一代金田一耕助)飾演的過氣日本名演員與有才華但沒有自信心的兒子(尾崎英二郎飾,拍過《來自硫磺島的信》)兩人合作舞台劇在百老匯第一天上演,老演員想東山再起,兒子想逃脫父親的光環,兩人都想盡辦法要證明自己而引發的一系列衝突。編劇導演Jeff Sousa是一個說故事技巧很純熟的人,但是這部片子看起來卻很尷尬,因為凡是對日本人或東亞文化有一點點瞭解的人都會覺得這是一群“白人演員”只是披著日本人的皮囊在演戲。裡面的兒子跟父親有衝突時大呼小叫的方式與內容、演員們跟男導演說話的用詞等等完全不是日本人的語境與態度,這使得這部電影毫無真實感,處處違和,而“美國父子”與“日本父子”也許面臨的衝突本質上是一致的,但在不同的時空與文化下,這個衝突其實非常不同(最簡單例子就是儒家文化底下的“孝”、“敬老”、“養老”在西方文化中的親子關係並不佔據主要的角色,這就使得美國父子與日本父子的關係本身就有很大的差距了),更枉說表達上出的錯讓這部電影陷入這樣不知所云的窘境。任憑谷古一行戲演得再好(他在裡面演得真得很好),也都救不回這部短片。

預告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UGusubvFd0

正片:https://vimeo.com/12244213

所以關於文化這個問題,只有正面迎擊,努力學習,別無他法。

必須擔心#3:沒有credit的我,怎麼向別人證明“我可以”

所有的人在第一個credit之前都沒有credit的,潛在會僱用你的人亦如此,他們如果會用“你沒有credit所以不僱用你”的理由拒絕你的話,有兩個角度可以看這件事情:一是他/她是白癡,所以不替他/她工作也罷;二是你/妳沒有好好的呈現自己,所以對方不認識你/妳,無法判斷。

第一個可能性就不討論了,來討論怎麼達成第二個。以電影圈的情況來說,想僅靠一張履歷表就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是很少發生的(除非你得過奧斯卡,或是你爸是某位說出來大家都會震驚的大人物),大多數的時候都還是靠別人的推薦。那別人為什麼要推薦你呢?這就是你平常得下功夫了。首先,是你的學校教授。大部分的教授都是在業界工作的人,你的教授要是很欣賞你——真心的欣賞你,不是那種隨便敷衍兩句的那種欣賞——他/她很有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替你出面,幫你說兩句好話,而往往這兩句話就是天差地別的距離。很坦白說,我的第一份實習工作(就是前述提到的Kino Lorber)就是我的指導教授親自打電話跟對方VP各種讚美我,所以等我去面試時,其實我人都還沒進會議室就已經十拿九穩的被錄取了。再來就是你的朋友同學們,大家以後都會出去工作,通常一開始的時候都是先當別人的助理慢慢往上爬,若他們助理當得很稱職,備受老闆喜愛與欣賞,那麼通常他們說的話也會有一定份量。而且如果你跟他/她是同學,老闆當然會想說“哎呀,我們這位XX學校畢業的小朋友這麼好,這個同樣學校出來的小孩必定也不差”,雖然這個思維邏輯有點問題,但是真的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想的。第三種,也是相對比較困難但卻往往能幫你/妳開啟奇妙大門的人就是我稱之為“貴人”的人。這些人通常在奇妙的場合或機會認識,當下也許只是覺得聊得來或想跟對方交個朋友,但沒想到對方未來會在很“巧合”的機會下幫助到你。這種神秘的例子太多了,我自己的工作以及我身邊一些朋友的工作都是大家彼此互相介紹與幫忙的,而我的性格又是“我希望大家都成功”的那種,所以常常介紹別人機會比給自己找機會還積極,然後當我需要幫助時,很多人會來幫助我。很多電影就是這樣拍成的。

所以除了積極拍片、累積作品之外,更重要的是以誠待人、幫助別人。

以上大概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擔心”,如果有其他的疑慮,歡迎回覆討論。

如果重讀電影學校,我會改變什麼?

很久沒發文了,之前參與一部電影的前期工作後來又被抓去現場於是乎中斷了一陣子。此次的經驗讓我對於“拍電影”與“做電影”兩事有更深的體悟,但由於不便透露太多業內的事情,所以請容我又講回我自己(以及當時唸書時身邊朋友們)的事情。

我大多數的文章都是在聊“念電影不是做電影的必要條件”,但這篇文章想聊的是“如果已經在美國的電影學校中了,應該怎麼樣做才能最有收獲?” 當然,每個人情形不一樣,這篇只能總結我個人的經驗,無法作為統一指標。

首先,我很希望自己進學校之前能多看一些電影(其實不是一些,是很多!)。

剛進研究所時,看片量大概也就是1300部上下但遠遠不足以跟同學或老師進行對談,別說我沒看過他們看過的電影(多半是美國經典電影),有許多電影我連聽都沒聽過(多半是歐洲電影),再加上我們有一半的國際學生,整個系就像一個小聯合國一樣,每次上課時討論到某情節橋段要舉例時我常常十分羞愧想挖個洞躲起來的衝動,覺得自己跟坐在同一個教室的這些人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但丟臉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當下無法立即領會教授或同學們的討論,只能坐在教室中試圖理解大家在說什麼。也因此,當時寫得劇本十分拙劣,因為對電影的理解太少、層次太低,更別說拍出來的東西十分…….,我的老師與同學都不忍批評,而我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拍不出或寫不出像我的同學們一樣的作品。

我工作之後有碰到在英國念電影的朋友,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做“文藝片”,所以不太看所謂的“主流敘事電影”,她的原因是她認為看太多電影會破壞她的“原創性”。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這不適用於我,對我來說,我的創作的原點還是先從學習與模仿開始,我在建構一場戲或角色時,都是先想我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橋段/角色,他們是怎麼表達的,如此表達的原因或能達成的效果是什麼等等,然後我再想怎麼去突破。像現在我在寫劇本很清楚是誰要導的時候,我想著就是“他”喜歡什麼方式表達或他會想怎麼表達,在這基礎上在把我的東西揉和進去,而我的東西現在又是以我喜歡的導演、電影為目標,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我能不能摸到一點天空。

第二就是希望我當時多交點朋友。

這乍聽之下很攏統,但要知道許多能被錄取的學生不是一般人類,他們不是靠著高GPA或是優異的社區服務經驗申請上的,而是他們的個人特質或生活經驗。我們班有在歐洲打過職籃後來到印度流浪三年身上有大概六種混血(他自己都不是很確定祖先是誰,是靠反推的)的男生,或是打過阿富汗戰爭的退伍軍人,伊朗某高官的女兒後來隨家裡“流亡”到美國,僅有高中畢業但被視作早熟天才的越南小男生(他進入學校時才21歲)等等,光是聽他們的生活經歷就足以拍好幾部電影,可想而知這些人創作的泉源與對事物的理解層面或角度會與我有所不同,從他們的身上可以學到很多。可是我當時年紀都比他們小,感覺上就是一個國中生在一個大學生的派對中感到很無所適從。我不抽煙不喝酒不吸毒不雜交,沒有宗教信仰但也不是個無神論者,沒打過仗沒參加過政治鬥爭或被政治迫害,我喜歡看的是足球與網球這剛好是美國人一般都不愛看的東西,我喜歡偵探與科幻小說/神話與心理學卻發現我竟找不到聊天的對象,大家常常聊的電影我雖看過但又還沒理解到能跟大家侃侃而談……於是,我雖然認識我的同學,知道他們的背景,但我卻對他們沒有深入地瞭解。我至今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班最具有喜劇天分的同學為什麼總是上學時都很“茫”(我知道是因為嗑藥的關係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嗑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好朋友(他真的跟我很好)會突然跟交往四年的女朋友分手(兩人一起來美國念電影,她還為了他放棄UCLA)轉而跟我們班上的另一名男生交往(他帶我去聽歌劇時告訴我的,那是我第一次聽歌劇,大都會歌劇院的“崔斯坦與伊索德”,我還清楚記得指揮家是Daniel Barenboim)。雖然很多事件的發生讓我對“人性”有了了解但我仍對“角色”的可能性瞭解不深,十分可惜。

第三,多拍一些片子。

當時拍作業、寫劇本就跟討債人討債一樣的討厭,我腦子裡想得就只有希望這一切/學期趕快結束,我再也不想碰攝影與final cut pro了。那時的我真的非常厭惡拍片,可能因為我會得東西太少,在現場除了壓力很大之外得不到任何樂趣與收獲,再加上我又不想當導演,總是抱著“拍片這事跟我沒多關係”的敷衍心態在做事,導致我對“拍電影”一事所學甚少。

最後,最後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當時應該不顧一切租輛車自己開到Orlando去看NASA最後一次的太空梭發射!!!

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迷思

最近將過去兩年最常碰到的申請問題整理了一下,以後有類似的疑問就可以直接在這裡找到答案——

[申請部分]

迷思一:一定要有跟電影製作相關的學經歷才能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

否,其實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本來就不是針對大學已經學過電影的人去念的,反而更歡迎是其他領域的人,原因很簡單,他們希望不同背景的學生進來互相給對方不同的刺激而不是進來一堆想法上、創作上都很相似的人。像我當年二年級的編劇課班上12個人,有的寫美國郊區中產階級的黑色喜劇、發生在蘇丹的政治陰謀、音樂劇(所以當table reading必須得“唱出”角色台詞時,我真的很想扯光我的頭髮)、小型美式獨立製片的題材(有點類似The Savages)、南北戰爭片、科幻片、殭屍末日片等等。導演課就更不用說了,大家拍出來的東西可謂包山包海,可以看出大家心理有多變態…..噢不是,很多元化…..況且,對教授們來說,你大學已經學四年電影了,電影製作又不是醫學院,是有什麼必要念“七年”!?趕快出去真實世界拍電影才是真的。所以,申請的關鍵是什麼?到底怎麼樣才能申請上,這很難給出一個篤定的答案,畢竟MFA是相較於理科、商科等領域更主觀的世界,有時候某人覺得是難得一見的天才的學生在更多其他人眼中可能是連路人都不如的庸才,根本沒有所謂標準的客觀條件可以參考,我個人覺得唯一一個可稱作為“不敗”的切入點就是——讓讀者相信他/她若沒有錄取你/妳將會是一個要命的錯誤,至於怎麼達成這一點,這又是另外可以寫成一個系列文章或跟申請者談上七、八小時的題目了…..

迷思二:大學念電影對於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比較有幫助

否,理由見第一點。雖然對申請沒有直接加分但我相信對於念研究所時會有幫助,畢竟你不必重頭學起Final Cut Pro、使用攝影機等技術面的東西,不會像我第一學期在攝影機與剪接軟體中苦苦掙扎着。

迷思三:提交影片作品能提高申請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機率

不一定,因為要是作品拍得不怎麼樣,反而可能會害你失去機會,本來教授們對你/妳搞不好還有一種美麗的幻想,可能一看到作品就清醒了(這是我們教授親口說的)。

迷思四:GPA與托福愈高愈好、最好大學念得是名校、推薦信是大人物寫得比較有機會等等…

否,理由見第一點。與其是個乖乖牌,從小順遂一路上名校,反而是高中剛畢業就跑去阿富汗打仗或是放棄舒適的工作跑去非洲傳教等人生經歷更能說服教授你/妳“有精彩的故事可以說”。然而,不可否認,推薦信很重要,大人物必定會讓讀者好奇或是加深印象,但寫得很動人的推薦信也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關鍵是申請者必須好好審視自己具備哪些優勢,善加利用。

迷思五:現在中國電影市場最火,我的台灣背景很加分

坦白說,中國電影市場很火沒錯,但是台灣背景加分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必須想清楚,不是僅僅“因為我會說中文”就是加分,那人家中國大陸來的學生不是也會說中文嗎?他們還更接近市場源頭、更瞭解這個地方。現在中國大陸的學生出國念書的人非常非常多,僅僅是文化或語言的共通性已經不足以說服審查者“台灣”所具有的優勢了。

[就學部分]

迷思一:念了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就能學會美國電影工作者怎麼拍電影、電影產業的規則等

這是一個我去唸書之前也有的迷思,說它是迷思是因為我雖然確實在學校期間瞭解到許多拍美國電影可能會使用的方法像是他們製作預算的方式、拉時間表的方式、讀寫合約等,可是電影製作從來就不是一個在課堂中學習的科目。在學校拍短片很容易,從寫劇本到找同學幫忙當工作人員、找演員到最後的後製往往都是幾十個人就能完成的事情,但真實世界不是如此。一部電影從談投資到找主創與建組(編導演製、攝影、美術、特效、動作、剪接)到實際拍攝之後進入後期:剪接、特效製作(還要回套最終剪輯版)、聲音製作(配音、音效製作、配樂、混音)、調光、出片(不同地區還要做不同字幕版本,出不同規格檔案等),發行之前還要做預告片、片花、EPK等,發行時還有各種宣傳活動等,有許多工作人員都是第一次合作,從最初到最終會接觸上百人,David Fincher用過一個比喻我認為很貼切,他說拍電影就像是導演站在一百米以外的地方對拿著一隻畫筆的一百人大喊他的指示,怎麼在有限的時間、資源內,讓幾百人的組有效的往同一方向前進,這是溝通能力、管理能力、組織能力等的展現,在課堂上很難有機會鍛鍊。有許多事情不是沒人教你而是根本也沒人碰到過,是,在學校是學過基本的框架,但框架與實際操作真的是兩碼事,電影製作永遠是要抱著一顆征服一座沒人爬過的高山的決心,每天一步一步的開闢新道路。

迷思二:在校期間拿高分對於以後找工作有幫助

我也是去上學後才知道原來MFA的評量系統是pass/fail,我不確定是不是每一所學校接如此,但至少Columbia University是,所以每個學期出來的成績若是有一科fail,基本上也就有畢業危機了。反過來說,表現得再好,頂多得到一個high pass的榮譽,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人會在乎你/妳的在校成績,一切都是能力與作品說話。

迷思三:關於念電影製作研究所的開銷(例如:學費、生活費、拍攝畢業製作的花費等)

這是大家最關心的一個主題,因為念電影學校開銷真的——非——常——大。撇開因校而異的學費與生活費外,每個學校的器材與設備水平也差很多,導致即便是學校有器材可以免費借,很多學生還寧願花錢去租好一點的器材使。而且,每個學校對於“畢業製作”的政策很不同,有的學校是出錢給學生拍畢製,會設下種種規範,最後版權也歸學校所有(學生可以自行投影展但若賣出影片賺了錢則不歸學生所有);更多的學校則是讓學生自己想辦法找資源或籌錢去拍畢業製作,所以有的學校就有強大的資源中心專門提供各種基金會贊助、比賽、獎金等資訊(是的,Columbia就有超強大的Arts Resource Center),或是利用像現在很流行的crowd funding網站募資,也有不少國際學生是回母國找政府補助或與合作過的公司達成某種合作關係(像是有些學生一邊上學一邊兼職拍廣告,這些公司可能就會願意提供一些技術上或資金上的支持),其實學校放任不管的畢業製作雖然找錢的過程往往很辛苦,但卻往往也是很有收獲的經歷,而且正因為有諸多客觀條件的限制,反而能激發創作團隊的創造力,磨鍊大家解決問題的能力。至於一部畢業製作大概會花上多少美金,我只能說,當時2010年的我們學校的平均約為20,000至30,000美元左右,這個數字只會逐年繼續上升。

迷思四:畢業於名校的電影製作研究所(如:NYU, USC等)比較容易找到電影工作

我很想告訴大家答案是“No”,可是實際上比較接近…..probably, not always but mostly…yes。這並非因為有名校的光環加持而是因為電影這一行仰賴的不是CV而是“關係”,你/妳的校友網愈深愈廣,你/妳就容易更名正言順得取得跟這些人認識與打交道的機會,今天一個製片找助理,很少人會去網上登一篇徵人啟事撒網捕魚式的找一個陌生人來工作,反而是找朋友推薦或是寫信到自己以前的學校請教授推薦一些覺得還不錯的學生或校友。當然,學校的標籤不能保證你/妳能得到這份工作,但是卻能為你/妳敲開許多大門。(再次強調,我這裡說的是名校所帶來的機會創造,而非能力高低)

其實電影圈跟土匪/黑幫有點像——需要保人才能進入。

In the end, 電影製作研究所並不是一個進入電影產業或是成為一位電影工作者的保證,它只是眾多拍電影之路當中的一個選項,由於此路時間與金錢成本不小,所以真心建議各位看倌三思而後行(其實我很想說“跟對一個好老闆/老師”可以少撞牆十年…)。

回應ANDY LOUIS TABRIS一文

首先,還是要感謝諸位讀者們對鄙人文章的肯定,其實該blog成立本意是想多分享關於電影創作與製作的消息,不過後來發現人在江湖須謹言慎行,為了不得罪同行或是給一起工作的人帶來困擾,文章內容變得以討論我本身自己的電影留學經歷與對美國電影產業的了解(以及少許跟創作有關的文章)幸好時有讀者發問許多好問題,讓我持續能有議題可寫。

由於要回應的內容較長,故直接回應於文章中:

ANDY: 我現在的策略是比較著重跨領域的激盪火花去說服學校:我本身是有點實務拍攝的基礎(其實真的算有點,以前用16mm現在都改數位了,技術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有美學觀念還在)。到數媒系主要也是想了解後製端的流程,尤其當前美國製作流程都丟給藍綠幕處理,我想台灣或是亞洲電影應該也是會走向相同的製作方式。想考慮法律或會計是認為這一塊在製片一直都有很大的比重,在台灣研究所也先偷修一點這類的課,不敢說是專業至少我希望不要是一張白紙。

LYRA: [跨領域] 我那一屆只有不到10%的人大學學的是電影相關,不到20%是與藝術相關(攝影、平面設計等),其他像是商管、心理、公共關係、文學等,我想強調的是,跨領域不是你的“優勢”,它只是個“事實”,要把這“事實”轉變成“優勢”才是你真正需要下功夫的地方,因為你要知道每個跨領域的人都會有另一個非電影的背景,每個人都有跨領域“激盪的火花”,關鍵是“那個火花是什麼?”申請學校跟打仗很像,想像你與其他一千人各自有兵,你們要去攻下名為USC的城池,你的目標是USC,你的對手是看不見的這一千人。首先,你要了解你的目標,關於這個城池所有的一切,即便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有時候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決定性的影響力。知彼知己,百戰百勝。再來就是揣摩你在暗處的對手,這就難了,我只能告訴你就是通常你想得到的人家也都想得到,所以你得逼自己想到更多更遠更極致。攻下這座城池的關鍵不是要打敗所有的人,你不用比其他人“更優秀”,你只需要證明你是那“最適合”這所學校的50個人中的其中一個,或是至少“夠特別”,我稱之為“I’m so awesome/special that you can’t refuse”,如果能找到這個“殺手鐧”,攻下一座學校不是難事。我會建議找到一起申請的同伴,因為大家聚在一起分享討論其實更有助於客觀資料收集與揣摩申請方針,我當時很幸運的跟一個女生透過網路認識,我們在投哥大的截止日之前,她無意中問起我一個writing sample是怎麼寫的而因此救了我,因為我太早就開始準備,所以寫得的writing sample題目是沿用前一年的題目,我沒想到網站在秋天有更新過,若不是她問起我,我後來根本不可能上哥大。

[後製流程] 我不太清楚數媒系學的內容是什麼,但我大膽猜測你們所學的與實際電影真正的“後製流程”是差距很大的。你寫到“美國製作流程都丟給藍綠幕處理,我想台灣或是亞洲電影應該也是會走向相同的製作方式”這句就讓我不是很明白。特效仰賴藍綠幕做合成但並沒有所謂“製作流程丟給藍綠幕處理”這個做法,而且電影特效不是只有“藍綠幕”這麼簡單的“流程”,這涉及到前期規劃(conceptual art, storyboard, pre-viz, etc..)、製作過程(更複雜,並不是拉個藍綠幕就好了,從digital compsiting到matte painting到作digital stunt等,都是需要現場不同的搭配)以及後製地獄——當你的電影特效鏡頭有一千多個的時候,你就知道後期製片最重要/需要的技能其實是“流程管理”。一部有一千多個特效鏡頭的電影很少是一家特效公司可以做完的,當後期的vendor達到三家以上——而且還有國外公司時——當中的溝通與協調就是門很大的學問,大家語言不通、習慣不同、檔案管理系統與邏輯也不同、還都在世界各地連節假日都不同時,後期真的就跟地獄一樣,每天為了一些差幾禎或命名錯誤的特效鏡頭來回溝通非常要命。你可能很難想像在人類都可以將探測船送上火星的二十一世紀還有什麼克服不了的技術問題,問題就是電影製作從來就不是技術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這個除非是真的經歷一部電影否則在學校中是無法想像一部電影究竟是得克服什麼狗屁爐灶的事情才能誕生的。

ANDY: 想進peter stark目的還是要了解美國製片公司的制度跟流程,因為我個人認為台灣太缺乏完善的制度了,無論工時、薪資、保險都乏善可陳,當然資金是很大的問題,但是我認為台灣或是台資企業不缺錢,缺的是對電影人的信賴感,不透明的財務資訊跟毫無效率的製作過程,很巧的是這問題20幾年前的雜誌長鏡頭就已經提出來,結果到現在一點都沒解決…

LYRA: 由於這個問題很大,要探討起來很費時費力還要找數據資料佐證,由於我工作忙碌且想必台灣一定已有碩士論文研討過了,故不在此贅述。但是,是的,我推薦你在USC學習美國電影產業是怎麼建立起來的,你就會明白台灣的電影產業的問題不是上述說的問題,那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ANDY: 未來如果能在美國工作最好,不過我也覺得實在太難,那就放寬點當中美之間的橋樑,畢竟華語電影市場美國一直不得其門而入,也許就是我身處在台灣的基本盤優勢EFCA,台灣製作無配額限制,讓美國人當跳板…希望這點能說服USC的評審官們,如果他反駁說那我用香港或是中國大陸的學生就好啦了,那我就慘囉~呵呵。

LYRA: 據我所知,這幾年美國電影學校收中國籍或華人學生的比率愈來愈高,除了申請者明顯增多之外,學校也深知朝華語電影市場發展是未來幾十年的主流,所以雖然學校不會“反駁”你但他們肯定會想知道你怎麼回應這點。另外,美國人不需要台灣的EFCA,他們直接跟中國做合拍片就好了,如此也不會受配額限制。

Life After MFA: 做電影到底需不需要念電影學校?

提問:我想問那在念完MFA後,您覺得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我想說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謝謝 ================================================================ 剛好想要寫一篇關於這個主題的文章,碰到熱心網友提問,問得問題也很好,於是直接回覆。我把問題細分如下:

1. 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

2. 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

3. 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

4. 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

5. 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 ================================================================ 在進行回覆之前,我想還得先把我的狀況做些說明,畢竟我的例子雖非特例,但每個人的狀況確實是不同的,我僅提供自己的經驗給大家做參考,並不表示一定是如此。 本人對電影的興趣集中在“構思如何說故事”以及“電影產業/商業”的部分,反而對實際拍攝過程比較沒興趣,所以我一直以來未來想從事的電影工作是劇本開發、劇本撰寫或是包裝電影項目尋找投資等方面,成為像是Michael De Luca、Ted Hope那樣具有獨到眼光又懂故事的Creative Producer;而如果我很幸運的有編劇才能的話,最終希望能像James Schamus一樣成Writer/Producer成為擁有能green light各個電影的studio head。

目標雖然明確,但我大學畢業時仍對電影製作的認知甚少,除了修過電影理論方面的課程、閱讀過市面上那些認識電影或電影藝術等書籍,幾乎沒有任何實際的拍攝經驗或背景知識。儘管對技術面的事物興趣缺缺,我瞭解到想把故事說好仍必須把基礎打好,這是我決定申請電影研究所的原因。而會選擇去美國一方面是我喜歡的電影與想學的說故事方式是偏向美國/西方那一套;二是我未來想進美國電影產業工作;三是我判斷我申請上美國研究所的機會比申請上台灣的電影製作所高很多,因為我完全不是台灣電影研究所要的學生:大學成績爛、對技術面沒興趣、沒拍攝經驗(未來也不想拍攝)、對類型電影與主流敘事電影比較感興趣、且我不特別喜歡台灣電影(只喜歡楊德昌)——至少照當時我的理解,我是不可能申請上台藝大或北藝大之類的電影製作所。反倒是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普遍都是偏向招收大學非電影專業的學生,拍攝經驗也非必須,更不在乎大學的GPA。

================================================================

1. 在學校能學到什麼是在業界較無法立即學到的東西?

首先,“學習”以及“能學到的東西”是不分校內校外的,電影也好,藝術也罷,這不像物理或化學等學術科目是真的需要老師或相關資源(昂貴的器材、實驗室等)輔助才能進行的。現在網路如此發達,市面上電影相關的出版物多如過江之鯽,基本上沒有什麼電影知識是你非得坐在教室中聽老師告訴你的。關鍵是你在跟誰學習,他/她能給你什麼?

進電影學校的好處之一是你是付錢的老大,這些老師是來服務你的,他們存在的目的就是給你問問題,看你的劇本或影片,給你他/她的反饋。如果你是進業界,則你是替人家幹活,人家可沒義務教你任何東西。所以說來挺傷感的,不過我認為能碰到誰還真是靠“緣份”。我自己在學校三年一直到畢業口試當天才認識Michael Hausman,雖然認識他時間不長,他卻給了我幾個十分重要的人生建議,改變了我對做電影的不少看法。而進業界工作後,我運氣也相當好,碰到的老闆都把我像入門弟子一樣的教,這反而是我進電影學校前十分期待得到卻沒得到的待遇。

所以說,為什麼要擠破頭進那幾間好學校?因為那些學校的老師往往是業界相當厲害或有經驗的人(也有的是不怎麼厲害的人),他們每週花時間與精神跟你討論你的創作,幫助你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這遠比學怎麼寫三幕劇或怎麼用final cut pro更重要——拜託,這些東西翻翻書或看看youtube上的教學都能學到,關鍵是創作不是人家可以教你的,而是你自己需要去經歷的。學校的好處是提供你一個保護性的環境,讓你先對自己的創作有一定的自信心或是至少對自己想做什麼有瞭解後再讓你出去面對真實世界,這樣當你被摧毀時,不至於死得太慘烈。但反過來說,這也不是非得進學校才能得到的,若自己能努力堅持創作不綴,又有同伴或是前輩給予你足夠的反饋與支持,你同樣也能找到一定的自信心與掌握到自己創作的方式與態度。

2. 又有什麼收穫您覺得是值得去讀電影製作研究所的?

在紐約三年多的生活、上述提到的保護性的創作環境以及朋友。

是的,實際上,我個人覺得最值得的部分都跟電影製作研究所本身的關係不大,而是23歲就獨自一人出國唸書這件事情讓我成長許多,特別是去念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領域,對我的自信心是相當大的挑戰。我還記得新生訓練第一天,系主任就告訴大家先看看你身邊的人,有些人是撐不過第一年的,強調電影學校第一年“會很苦”,並說學校的心理諮商服務是包含在學生醫療保險之中,要大家有問題時一定要去求助。當時許多人與我都覺得很可笑,我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怎麼可能輕易就走!?但事實上,確實第一學期剛結束就有人自動退學,第一年結束我回台灣時,一直拖到開學第三天才坐飛機回紐約。我從來沒想到這將會是這麼巨大的挑戰(而且,我二年級的寒假就去使用了學校的心理咨商了…….)。但是,人的成長都是在痛苦中,而不是在快樂中。人最能瞭解自己的時候也是在逆境中,而非順境中。所以對我來說,這趟經驗是我更加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創作能力以及考驗我對做電影的決心的重要歷程。

朋友不等於人脈,但兩者皆很重要。有的朋友未來會成為支持你或一起打拼的夥伴,有的朋友則會成為未來在關鍵時刻幫助你的人脈。在學校裡大家不會抱著太實用主義的心情去與人交往,比較能有機會交心,找到真正的朋友。我很想說電影界好人很多,但我知道那真的是因為我的運氣非常非常好,可能真的是特例。一般來說,進業界工作後大家還是比較容易把一起工作的人當作“同事”或“認識的人”,真的想要有那種革命情感或是不求回報的友誼就真的只能看“緣分”了。

3. 業界會不會比較從商業的角度出發,而不能學到文化或文本分析的部分,使得構思上被侷限住或欠缺深度?

所謂文化或文本分析這都太抽象了,實際上,在業界工作反而能更實際瞭解到自己創作出來的東西是否“成立”——因為你討論劇本/電影的對象都是在業界打滾許久的人,跟他們討論反而更能快速掌握到許多電影敘事與製作的知識。至於你怎麼構思劇本是靠你自己平時的積累,你平時的閱讀、看片、觀察與思考,跟在業界或在學校裡其實一點關係也沒有。在學校裡唯一的好處是老師會鼓勵你多嘗試你想創作的作品——即便它很不合理或小眾——這都不會成為老師打槍你的理由(在USC就不一定了);而在業界則是要看你的老闆是誰,這不是對與錯或品位高低的問題,而是你們打算一起創作的電影是哪一個類型、取向是從你跟誰在一起工作基本上就已經定了。

所以說,多讀書、多看片、多觀察、多思考才是正道。

4. 因為我目前是大三的學生,想要出國學習比較不同於國內的西方電影理論與拍攝技巧,是否有必要呢?

有沒有必要得問你自己,像我是對西方(特別是美國)的電影比較有興趣與共鳴,顧我想去學習他們的故事結構與敘事,為此,我必須先掌握英文閱讀與寫作能力,畢竟這是我未來賴以創作與溝通的語言。我們一年級最基本的閱讀之一就是亞里斯多德的<詩學>,對於一個聽說很流利但從沒好好學過英文的我來說,這真是人間煉獄。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寫作,從故事大綱到拍攝作業的劇本到一百頁的劇本,我基本上每個星期都是千字以上的產出。而且還不能寫得太差,因為劇本課是要table reading——你的同學拿著你寫的劇本演出,這對於英文寫作能力不好的學生來說,聽到自己不合文法又不優雅的句子從別人口中念出時,真的是想挖個洞鑽進去。但另一方面,對於我來說,痛苦歸痛苦,這也讓我的英文進步神速,到了現在,我的中英文閱讀與寫作能力基本上不會相差太多(就是都不特別好亦不太爛),而雖然現在在中國做電影,我仍然還是有用英文在創作劇本。

所以說,有沒有必要出國唸書要看你個人需要什麼跟你想要什麼,這點因人而異。

5. 或是先經歷過業界的磨練,有更多經歷後再出國攻讀會比較好?

同上,沒有標準答案。以我自己來說,我由於零背景、零經驗且又不太喜歡台灣電影,我當時判斷若能去美國唸書,也許未來有機會留在美國工作,這是我的思路與做法,再加上美國電影製作所本身就喜歡我這種沒經驗的學生,其課程內容也比較符合我的需求與期待,這是適合我的道路。但若你本身已經有足夠的專業技能且已經認識一些業界的人或有在業界工作的機會,到底有什麼必要花上幾百萬台幣去美國學你在台灣買書或上維基百科就能學到的知識呢?

在這裡倒是衷心建議與其著重在“(電影)業界的磨練”,還不如接受一點“人生的磨鍊”,這對你的創作會比較有幫助。易卜生在《皮爾金》當中有這麼一段話:活著是和心靈的精靈爭戰,創作就是坐下來審判自己(To live is to war with trolls in heart and soul, to write is to sit in judgement on oneself),將這句話獻給所有看到這裡的讀者。

 

結論是:緣分很重要。

 

Ranking Film Schools

http://www.hollywoodreporter.com/news/hollywood-reporter-top-25-film-schools-usc-ucla-afi-353726

話說,(愈來愈像八卦雜誌的)The Hollywood Reporter從去年開始闢了一個系列:Annual List of the Top 25 Film Schools。去年的第一名是AFI (American Film Institue),今年寶座則被USC所取代。(去年:http://www.hollywoodreporter.com/news/25-best-film-schools-rankings-215714)

我AFI的朋友為失去的地位不太高興,而聽到北京電影學院連續兩年穩佔第三名的校友則是以“呸,是買(排名)的吧?”回應,而我則對此等廢文可以在第二年還煞有其事的重出江湖感到不解。

先都不討論電影學校是否可以被量化分析並排名,THR對於它的分析方法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概括:

NOTE: In compiling this list, we consulted industry insiders, execs, filmmakers and film school grads. We asked participants to rate each program based on the following categories: Alumni / Cost / Facilities / Industry Access / Strength of Faculty.

有點腦子且知道怎麼使用的人,應該已經在電腦前開始笑著搖頭了,是的,娛樂產業的記者智力水平確實不高,否則他們怎麼會願意每天寫明星八卦呢?

由於這個系列太過於無腦,我也不願意花時間去琢磨或繼續分析這個議題。選擇電影學校的關鍵從來不會是在於它的排名,因為每所學校的目標、信仰與方法都差很多,與其花時間看這種排名,不如好好的去上這個學校的網站,仔細研讀學校的教學目標與課程安排(特別是核心課程),然後看看這些學校的學生拍的片子都是什麼取向的為主,找他們的學生或校友聊聊,才是更有建設性的做法。

在此以身作則,貢獻一點insider的電影學校的資訊,免得這篇文章也像個廢文:

AFI

它的MFA in Film Production Program只需要唸兩年(不同於CU, NYU的三年以上!),且學校會替學生的畢業製作(約20分鐘的短片)出錢,預算從$13,000-$65,000美金不等(真是有福!),也因此,版權歸學校,劇本也是需要由教授審核定案,通過才會資助。據insider(目前在學學生)指出,教授們偏好正規的敘事電影,太怪異的東西他們接受不了,最著名的例子是:Darren Aronofsky當初畢製就想拍Pi(也就是他後來的長片處女作),但被教授們拒絕,他後來只好靠著家人朋友的捐款用$60,000美金的低價自己拍出了這部電影。據說這也是為何Aronofsky很少說AFI的好話,一次也沒回去過學校(反倒是我在哥大期間,他還來了兩回,但我都沒能去,唉)。

New York University

如果做個調查,所有美國電影製作研究所(只算MFA)的學生的平均修業年限是多少的話,NYU無疑會拿下這個調查的冠軍。NYU的課程設計是前三年要修完108個學分後,才會進入製作畢製的時間(四、五年級),這段期間“學生愛幹麻就幹麻”,你可以回家躺著打電動、去麥當勞打工、去橫越撒哈拉沙漠尋找靈感、或像我朋友去學潛水,學校一點意見也沒有。然而,問題在於,拍畢業製作的花費通常都不便宜,除非非常努力壓低成本,不然最低也都會花上個一萬美金以上,多數的畢製都在$20,000的水平,且重點是學生得自己想辦法出所有的錢(紐約地區的電影學校,LA的價位不知道,且USC、UCLA和AFI資源都很龐大又有學校出錢,跟我們這種孤兒不能放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比)。哥大電影所內有廠商提供的少許獎金,作為給thesis projects的贊助,我估計NYU也有,可是為數不多(平均一年給7-10個projects,每年都不一樣,要看景氣,像我那年好像就只有3個;學校之外也不少單位會提供各式各樣的贊助,不過競爭相對激烈,因為是跟全美的學生競爭),所以當NYU的學生好不容易拼完108學分後,大部份的人都開始用自由自在的四年級想辦法賺足畢製的成本。運氣好的話,升五年級的暑假或秋天時可以拍完畢製,花上三個月做後製,隔年的暑假就能畢業。學費部份,僅前三年要繳交full time tuition,後面的學期僅交約$5,000-$6,000美金(估計現在應該不止這價錢了)。

USC

還有什麼好說的,世界上最有錢、最有影響力的電影學校,先看看大門一進去,左邊是George Lucas Building:

右邊是Steven Spielberg Building:

然後不論是教室、影廳、設備(一整個地下室的剪輯室、做音效、做後期等設備)、 sound stage(哥大自己都沒有sound stage,還是跟外頭租用,USC自己就有四大個,座落於校園中)等都是多到大到令我們這種紐約來的土包子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作為好萊塢的人員培訓機構,每年上百位畢業生就這樣一批一批的送進好萊塢,上從studio executives、製片、導演、編劇到各類創意人才、技術人員與PA,USC的勢力無所不在。

電影學校若作為一個想進電影產業、當個電影工作者的人的出發點來說,論資源、校友(涵蓋在全世界的電影產業的數量),USC無疑世界第一。但做電影不是只靠設備與人脈,也不會是靠有幾個校友得過奧斯卡,還是看自己想要作什麼,然後是不是找到了一個適合自己的出發點上(當然,唸電影不是做電影的必要條件,只是眾多選項之一)。

至於Columbia University,我只能說,不喜歡寫劇本(或是想拍實驗片)的人就不用考慮來這裡了。

Film School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到底電影學校值不值得唸,是個永不停息的論戰,但可以確定的是,在網際網路、DVD、藍光如此發達的現代,許多遠在太平洋另一處的大導演,可以就在你/妳家中,上一堂結結實實的電影課。

許多導演,像是David Fincher, James Cameron, Peter Jackson, Ridley Scott等,非常願意花時間重新將他們的電影轉成最好的版本輸出成DVD,不論是畫質、音質都是最頂級的,有的甚至還重新做混音。而彷彿這樣還不夠,他們還願意花上更多的時間錄製導演隨片講評,以Seven (New Line Platinum Series) (必須要是這個版本才有)來說,光是隨片講評就有四條,分別是:

Track 1: The Stars – 導演David Fincher與兩位主角Brad Pitt、Morgan Freeman討論該電影的主題與拍攝經驗。

Track 2: The Story – 導演David Fincher、編劇Andrew Kevin Walker、剪接師Richard Francis-Bruce、新線的製作部門總裁Michael De Luca穿插著電影學者Richard Dyer討論此片的故事、類型分析等。

Track 3: The Picture – 導演David Fincher、剪接師Richard Francis-Bruce、攝影師Darius Khondji與美術指導Arthur Max討論電影的整體視覺呈現,包括:攝影、場景設計、電影的顏色、氛圍等。

Track 4: The Sound – 導演David Fincher、電影學者Richard Dyer、配樂師Howard Shore、音效設計(Sound Designer)Ren Klyce,討論配樂與聲音的使用。

光是以上這四條就已經是像上了一堂David Fincher的大師班,而這還只是他講自己拍的其中一部電影而已,他其他的電影DVD和他在許多場合的映後談話(youtube上都有),都是相當好的電影教材。以下是我自己的一些收藏推薦,其中有些我主觀認為特別好的會另外列出:

DVD Supplements:

The Lord of the Rings Trilogy (Extended version), The Alien Quadrilogy, L.A. Confidential (two-disc special edition), Zodiac (Director’s Cut), JFK, Silence of the Lambs, Fight Club, Gladiator, Dark City etc. 

不用說,The Lord of the Rings Trilogy的製作特輯應該仍是目前為止市面上最強大的,它讓所有的人見證到偉大的電影是怎麼拍出來的,它見證了電影工業的里程碑。

L.A. Confidential是上個世紀末最好的電影之一,導演至今也沒再拍出過超越或甚至是接近這部電影的水平的作品,該幕後花絮仔細的紀錄了導演對該片重誕生、找錢、找人、製作拍攝等歷程,好的電影永遠不是個偶然,它是個必然。

最後要推薦Dark City,這部在當年被低估的電影,如今因DVD的關係而得以被觀眾與影評真正認可其地位。他的幕後花絮大量的探討了電影美學、科幻片類型、劇本中的故事與角色編排、該電影的美術設計等,相當有深度又用心,對編劇有興趣的人不能不看。

Special mention on the DVD Commentaries:

3:10 to Yuma, Seven (New Line Platinum Series), Zodiac (Director’s Cut), The Social Network, etc. 

特別推薦以上幾支導演講評音軌,James Mangold與David Fincher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光是3:10 to Yuma我就聽過兩次還做了筆記,Fincher的更不用說,我過一段時間就會拿出來重聽復習。這幾支音軌涵蓋了劇本、立腳色、前製作業、拍攝過程、攝影、現場、音樂使用、新技術探討等,入門可從這裡開始。

New York Times: Critics Picks

http://video.nytimes.com/video/playlist/arts/movies-critics-picks/1194811622317/index.html

這我另有專文介紹(https://lyratheinsider.wordpress.com/2011/03/26/nyt-critics-picks/),在此不贅述。

New York Film Festival – ‘The Social Network’ Director’s Dialogue

這是David Fincher在前年的紐約電影節上的映後對話,直接點進去聽吧,這一個小時絕對值得。

THR Award Watch Roundtable: The Directors

THR Award Watch Roundtable: The Producers

以上兩個是The Hollywood Reporter在每年奧斯卡季會做的活動,邀請當年入圍或是呼聲最高的導演、製片、編劇、男女主角演員來一個小時的論壇,除了聽到一些軼事之外,當然最後重要的是可以瞭解各個電影工作者他們的態度、信仰與各方面的知識。

題外話,我漸漸發現了在亞洲(大陸)做電影與之前在美國做電影最大的差別在哪裡:在美國,大家(導演、編劇、演員、攝影師、美術指導等)永遠在談的、在想的都是“故事”與“角色”,我們講話的內容永遠是“XXX(角色名)會怎麼想這件事情?他/她會選擇穿什麼衣服或用什麼態度表達自己?”、“在這場戲中,XXX(角色名)會怎麼說/做?”、“這個故事是在說什麼?(What’s this story about?)”等…..story, character, structure, characterization, acts, inciting incidents, etc…故事與角色永遠是立在最前面,其次才是導演怎麼想。而導演對電影的看法(vision)是眾工作人員要努力去實現的,但那也是在所有的人都理解與認同這個故事與角色的情況下。另一方面,導演得知人善任並放手會讓他的主創團隊挑戰他/她、刺激他/她、給予他/她更多的想法與可能性,而非只是單方面的要一群機器人生產出導演要的東西。(那乾脆在Editor的名字那邊打上Final Cut Pro就好了,還要花錢請剪接師幹麻呢?)

而在亞洲,多半就是:“導演說…”、“導演要…”,偏偏不是每個導演都如Fincher、Scott等人那般的才華洋溢,但反而是這些才華洋溢的導演更願意與一個團隊“合作”。

To Dolphinstar: Regarding My Experience in Columbia University

有問必答。

首先,我必須說,我認為我自己在哥大的經驗對妳選校不會有什麼幫助,畢竟,修行在個人。況且,我念電影學校的目的和妳不見得相同,妳頂多當個故事看看,我也無法建議妳什麼,因為我不知道妳需要什麼、想要什麼,不太夠資格。

第一個問題:你觉得在哥伦比亚学习的期间,对你毕业后的人际网络和工作有帮助吗?

Ans: 我念電影學校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建立人際網路。如果沒有幫助,那我就白念了。

第二個問題:不介意的话,能请问下你现在在哪个城市/国家工作吗?

Ans: 我目前在北京工作。

第三個問題:我知道哥大注重编剧和独立电影制作,而美国电影学院注重动手实践和好莱坞大片制片。我只是想了解下你在哥伦比亚学习的时间觉得收获最大的是什么?

Ans: 最大的收穫是“態度”,這分為三個部份:生活的態度、學習的態度和做電影的態度。這些不見得是跟哥大電影製作所有關,但這是我在就讀該所期間的成長和學習,給妳參考。

生活的態度:不要怕犯錯

剛到哥大,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在每一堂課上必須自我介紹。我其實不特別排斥自我介紹,一開始,我還能很幽默的講一些有的沒的,讓同學一下子都對我印象很深刻。然而,唯一我很不會回答的問題就是“妳/你最喜歡的導演是誰?為什麼?”。我的同學們儘管都還是很愛主流敘事電影,但他們的回答不外乎是黑澤明、柏格曼、費里尼、侯孝賢(我的一位西班牙朋友就是因為我是台灣人才來跟我當朋友的,多謝侯導!)等,而我,藝術電影看得很少且又雜亂,除了David Fincher的電影是我每部都看過很多遍且說得出我對他具體的瞭解之外,其它大導演的作品頂多看過一兩部,根本不敢拿出來說嘴。除此之外,我們系上雖然不像NYU有一堆電影世家的小孩,但也不乏奇異人士,讓我開始有種壓力,深怕自己的“愚蠢”會被他們發現。因為如此,我時時處於一種戒慎恐懼的狀態中,壓力很大,就是怕自己做什麼蠢事或說什麼蠢話,讓他們覺得我其實不過是個蠢人。

這個情形一直到三年級都沒改變。即便我中間因為得到系上的RHI Producing Award而一戰成名、畢製獲獎等,外人給予我再多的肯定都還是無法讓我相信我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達到我心中理想的境界。直到約莫去年年底時,我去教授兼頂頂大名的製片—Michael Hausman家跟他告別時,才有了改變。他跟我說:You are making a movie, not doing a heart surgery. Nobody is gonna die if you make a mistake or two. So relax. I make mistakes, too. Even after my 30+ years of filmmaking career and I’ve made 50+ films so far. You know how I did it? I make one big (studio) movie and then a small (independent) one because when I am making a big film, I know I have the studio’s money to make up my mistake if I make any. Then I can take this experience and go make my independent movie that has no money for me to spend.

It’s okay to make mistakes.

就是這一席話,讓我從畏首畏尾的狀態中被解放出來。

學習的態度:不要怕權威

名聲是很虛的東西,一個拍過三部長片的導演、或是製作過五部長片電影的製片,不見得他/她的看法就一定正確。反過來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不代表他/她對電影的判斷就一定錯。重點是如何保持客觀和公正,用中立的態度來面對每個人給自己的建議或批評。我從小就是一個不太容易受別人影響的人(自我感覺異常良好),別人給我的稱讚或批評我都不太聽,除非是我十分尊敬或信賴的人給我的建議除外。然而,面對做電影這件事情,初期的時候,由於自己內在的不足,我很難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權威”因而成了一個判斷關鍵之一。

二年級時,系上的課仍然是處於修滿的狀態,原本還想去別的學院修課,後來就只好旁聽。不同於台灣,美國的大學連旁聽都是要另外登記的,多數的課其實根本不歡迎旁聽生。然而,有一堂課我無論如何都非聽不可,所以我還是大膽的去了。每次都躲在一個柱子後面的位子,再加上那堂課中,華人學生大概也有七、八個,我就不算特別顯眼。這堂課是比較文學院開給大學部的“科幻文學研究”,閱讀量和報告量極重,平均一星期要讀完一本科幻小說(還好這些書我幾乎都有讀過或是手上有中文版),外加不知道多少篇的相關文章(我因為不是該班學生,無法登入課程網站,所以看不到)。然後在課程網站上與老師和同學們進行討論之外,課堂上的運作方式幾乎也都是再討論,而非講課。

以前大學時代,上過唯二兩堂充滿討論的課程,就是沈曉茵教授開的電影課和李吉仁教授開的策略課,一班通常不會超過四十人,大家爭著發言,但也頂多是打槍同學而已。而這班科幻文學課,班上超過一百人,從物理系到美術系的學生都有,老師是研究Philip K. Dick的權威,卻沒有人會因為對方是老師或是物理系的高材生而屈服於對方的論點。甚至有幾次,是老師一人和班上好幾個人意見不合,雙方“理性又平和”(一點也不)的爭論。這點,給我很深的感觸。姑且不論最後自己是對還是錯,但辯證的過程還是必須的,如果只因為對方的頭銜或名氣而屈服,那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或對在哪裡,永遠不會進步。

做電影的態度:assume nothing

最後這一點,是我的mentor教我的。我由於不是特別喜歡拍片且我也不太擅長on set的工作,所以拍片經驗與一般電影系學生相比甚少。我這位mentor是哥大畢業的學姊,是位在獨立製片界小有名氣的導演和製片,她偶爾兼職幫搞音樂的朋友拍MV,就會讓我去當製片、賺個外快。

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我在連絡那位歌手時,沒有交代他要帶錢,因為我“以為”他自己應該知道他請這些人來替他拍MV,理當知道要付錢的道理,且我“以為”我學姊跟他說好,是當天全部的人付清,而我的工作僅僅是跟他確認時間、地點等事情。結果,這位仁兄只帶了約$80美金出現,也沒帶支票簿。雖然我心中覺得此人很瞎,但我當然是認了這個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而我學姊也十分大方,她拍拍我的頭跟我說:assume nothing。

當然啦,還有其它很多拍電影的態度是我在這期間學到的,不過這點是我覺得最為重要且我最缺乏的一點,人總是傾向把自己的習慣或價值觀往別人身上套,但我們都忘了每個人是多麼不一樣的人。

 

寫到這裡,僅是我個人的一些經驗,切勿將此作為選校的判斷。

舊文:關於哥倫比亞大學電影製作研究所 MFA in Film Production Program, Film Division, School of the Arts, Columbia University

(本文之前於2009/10登在<台灣電影筆記>網站上,僅將舊文略作修改後再次刊登)

這一切,要從2007年的春天說起。

當時,我剛接到哥倫比亞大學給我的2007年秋季班錄取通知,整個人處於飄飄然的狀態。但也很自動自發的開始做做功課,在網路上到處搜尋,看看到底去念電影學校有什麼需要準備和注意的事情,畢竟,對我這個管理學院背景的人來說,電影學校完完全全就是另一個時空中的世界。

然而,偶然逛到一個討論美國電影學校的論壇,卻瞬間把我從天堂拉到地表。

有篇文章開宗明義就是:Do we really need to go to film school? 自認為已經是「電影所學生」的一份子的我,心中不免有點不齒和不悅。倘若我認同這位仁兄,豈不是在否定我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按著不奈,點進去讀這串快破百篇的討論串,果然雙方人馬均來勢洶洶,戰意濃厚,雙方各執一詞。

「學院派」主張,學校能將身為電影人的基本所需,有系統的壓縮在一兩年內就把你教會。相較之下,在業界可能得花上不知道多長的時間,才能有機會全部都接觸到。況且,校內的教授很多都是業界大有來頭的人士,他們能提供的資源和人脈十分難得且珍貴,這不是任何人剛進業界都有機會碰到的。

而「街頭派」則主張,才華是教不來的,經驗和磨練才是一切。真正去工作過就會知道,其實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在外面根本派不太上用場,並且暗諷真正優秀的電影導演,是學院出身的根本沒幾個。

我在此先中斷一下故事。當然,我還是去念了哥倫比亞大學,撇開哥大的電影製作研究所是我的第一志願不說,更重要的是,經過一番自我評估之後,我認為自己的目標還是得透過”學院派”的道路去達成。

因為我不想當導演,我想當creative producer。

在此先介紹一下哥大的電影製作研究所,它底下分為三組:directing, screenwriting and producing。但是分組是從二年級才開始,一年級時,每位學生都必修三個組別的基本課程。於是,想當導演的人,不得不學著作預算、拉拍攝大表;想當producer的人(像我),不得不學如何導戲、做分鏡等等。然後,在一年級升二年級的暑假,每一個學生必須導一部、編一部和製作一部8-12分鐘的短片,也就是我們俗稱的8-12 (eight to twelve)。

8-12的流程從剛開學後沒多久便開始了,首先在一年級上學期時,必須寫出兩個短篇劇本放到系上的線上資料庫中。大家趁著寒假時去讀全班同學的劇本並選出自己想導的一部,主動跟編劇談,說服編劇跟你達成協議,簽約後,就算完成第一步。當然,這個過程很殘酷,就跟現實世界一樣,有人的劇本很搶手,有的乏人問津。在這個過程中,編劇要學會怎麼推銷自己的作品,導演則必須學會怎麼從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總之,規定只有一個,就是「不能導自己寫的劇本」。至於選擇製作的作品方面,則相對容易的多,通常都會選擇自己編劇的作品當作製片作品,也偶有例外。但規定也只有一個,就是「不能製作自己導的劇本」。

是的,我們處心積慮要避免導演獨大。因為在電影工業的體系中,導演提供的是藝術的視角,並不應該壟斷電影製程的所有決定。

到了一年級下學期,系上會安排兩堂課,專門針對暑假拍攝8-12做準備,同一劇本的導演和編劇會被安排在同一班,一起針對劇本繼續做修改(很多編導二人組會在此時決裂);而另一堂完全就是短片製作課程,教授基本的製作流程,再另外針對比較特別的案例做討論。(例如:想要在紐約市內拍槍戰卻又不會被NYPD抓起來、或如何在沒有保險的狀況下在哈德森河上拍遊艇追逐戲等)

過了暑假後,有人因此找到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工作夥伴,也有人因此失去朋友。

二年級開學前,每個人必須選好自己想專攻哪一組。每組有不同的必修課,但系上通常都鼓勵學生至少副修一組,多數人則都是毫不猶豫的選擇編劇組。原因無他,只因哥大電影是以編劇強聞名,且開設的編劇課程種類繁多、師資也很充實。除此之外,系上也有很多活動和擔任助教的機會,這些工作都搭配著相當豐厚的獎學金,多數的學生都會積極爭取這些機會,一方面是減輕些經濟負擔,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工作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觸業界的電影工作者、拓展自己的人脈。

Producing concentrate的必修課程有:

1. The Business of Film: 顧名思義,就是針對美國的電影產業和市場做分析,瞭解電影商業體系的運作原理,像是戲院拆帳、國際預售等。再進一步介紹好萊塢電影和獨立製片電影的不同生存策略(當然還有關於這個圈子的黑暗面)。

2. Pre-production of a Motion Picture: 以Arizona Dream(1993, Emir Kusturica)這部電影作為反面教材,討論在美國拍電影的前置準備工作、美國工會生態以及我們的教授當年如何英勇的拯救已經瀕臨崩壞的Arizona Dream劇組。

3. Feature Film Development: 主要著重在教學生如何做pitching,教授會要求每個學生自己選定一個劇本或故事(很多同學會選擇自己之前寫的電影劇本或未來想製作的電影),整學期得就這個故事在全班面前做三次pitching,然後就教授和同學給的回饋,不斷的修正。表面上的意義在於教你如何在一分半之內或十分鐘之內向別人介紹你的電影(欲知詳情,可參考導演Robert Altman的電影The Player (1992) 的開場),但更深一層的目的其實在於讓身為製片的你,更了解自己的電影,並能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推銷」你的電影。每次上課還會再搭配一至二位來自業界的電影工作者來擔任客座講師,討論一部電影還沒進入前置作業前(也就是所謂的in development),會遭遇到的事情且如何處理(是的,外加更多的內幕和八卦)。

4. Feature Film Financing: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教獨立製片電影如何找錢。除此之外,還會深入了解影展趨勢和國際合拍片等。

5. Case Studies in Producing: 每年開課老師不同,通常都是找一位電影製片以他/她最近的一部電影為教材,討論整個拍片流程(從劇本一直到發行)所面臨到的問題的經驗談。每堂課會搭配該電影的其它工作人員來班上和同學交流,是難得可以跟業界的攝影師、藝術指導、音樂總監、剪接師等認識和對談的機會。

6.Producing Thesis Advisement: 就是跟我的老闆和其它producing concentrate的學生每個月會面一次,大家報告自己最近在拍什麼片或有愈到什麼狀況可以一起分享或腦力激盪,還有恭喜一下誰又入圍了某個獎…..

在完成兩年總共60學分的修業年限後,後面的三年(稱為Research Arts),完全就是放牛吃草了。沒有必修課程,也沒有規定非做不可的事情。有不少人選擇三年級的第一個學期躲在自己的家鄉或休息,或寫作;也有的選擇回學校繼續擔任助教或看看這個學期系上有沒有請大導演來開master class (往往為期三到六週,一週一次,學校會請國際知名導演來開課。著名的例子有David Mamet,此次課後來還出書,為電影學生必讀的《On Directing Film 》;還有Emir Kusturica,在開課期間,因為喜歡班上一名學生的長片劇本,因此有了電影Arizona Dream,也是他唯一一部在美國拍攝的電影)。另外就是revision class,這堂課不限編劇組的學生參加,只要你手上有一份你想進入第二稿的劇本,就可以登記,讓你跟一位教授花一整個學期修改劇本。

總而言之,三年級開始,每個學生因組別的不同,得面臨不同的畢業規定,大家得在五年的修業年限截止前,完成指定的畢業作品(thesis)。

以下是每組的畢業規定:

[Producing] 參與製作兩部電影作品(non-thesis)、完成一份實習工作、單獨製作一部電影 (thesis film)

[Screenwriting] 除了一二年級的兩部長篇劇本之外,再完成一部電影長片劇本

[Directing] 導一部電影 (thesis film)

回到開頭的話題,在我完成了兩年的學業和製片組的畢業規定後,回顧了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的這段歲月,並檢討了我今年在業界實習和自己當製片拍片的過程,我不得不同意「街頭派」的很多觀點。學校為了提供學生良好的創作環境,都把學生都保護的很好,卻忽略了我們總有一天還是得離開學校,面對這個真實世界是如此的殘酷和愚蠢。學電影不需要進電影名校,需要的是不斷的學習和自我挑戰。真正能從學校帶進真實世界中的,只有和同學的情誼和少數教授建立起來的關係。

所以,如果僅僅是為了“學電影”,跟片(跟對人很重要)和自我充實比去任何名校還更實在。至於其他的動機或目的,就見仁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