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Are Never As Good Or Bad As They Say You Are”

偶爾會接到來自讀者的email,有些詢問留學相關問題,有得是想請我評析作品。不知道是年輕人的習慣與我這一代人不同,抑或是我給的評價不夠正面、缺乏建設性。許多郵件在我回覆後就石沈大海,我無從得知這些讀者們看到我的意見後是什麼想法,心中甚感好奇之外,也難免覺得可惜,本來可以開啟一段美好的友誼或是創作交流的機會,不知因何原因就這麼終結。

也許有些讀者是因為被我打擊太深,因而不願意再理我,畢竟他們將嘔心瀝血的作品拿給一個不認識的人看,這位不認識的人的批評就像刀子一樣刺傷了作者們的心。這種屈辱、難過,我完全能理解,雖然我從未對作者本人有意見,僅僅是闡述對作品的想法。我想對諸位說,這些負面情緒完全沒有必要。首先,你們要明白,我不認識你/妳,我對作品的意見不是對你/妳個人的意見,我也沒有任何動機想要貶低你/妳本人或是你/妳的作品。再者,我的意見也不一定正確,僅僅是我個人對該作品的看法,道上流傳《哈利波特》在成功找到出版社前被拒絕了20次。

要做一名創作者,內心要無比強大,因為必須同時具備極度的自信與謙卑。自信能幫助你在遭受打擊時,還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謙卑是願意將別人的觀點聽進去,盡可能客觀分析後再決定是否對自己有幫助、如何調整作品。人不能完全仰賴自身的判斷,另一方面,也不能完全聽從他人的意見。在這反反覆覆的過程中,學會建立自己的評判系統,以及學會怎麼聆聽與應用他人的意見。

在此向諸位讀者呼籲,電影創作不是一個人埋頭寫作的過程,這是必經的一段過程沒錯,卻不是唯一的。更重要的是要與其他人交流,而且往往他人的批評遠比讚美對你/妳的作品與創作思路有幫助。

記住,好作品不是“寫”出來的,是“改”出來。共勉之。

 

當然,轉念一想,也許只是讀者們問到答案之後,就沒想到要給我回信說聲謝謝,認為我花時間讀他們的東西、回覆他們意見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

MFA電影學位入手後,我的工作在哪裡?

這一篇文章是在整理過去的草稿時發現的,開頭寫於2011年中,工作四年後有些感觸,決定完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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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好友最近想出國念MBA,問了我一些關於申請學校的問題。然而,除了寫SOP跟考英文我有些心得之外,當朋友問及選校一事時,我立刻請他詢問我們另一位共通的朋友,那位朋友甫申請上全美頂尖的MBA。

好友問完他後,轉述一些回答跟我分享,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個想法是要我朋友想清楚“你離開MBA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他說,MBA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有決定性意義的,它將會對你之後的工作發展影響深遠。剛聽完,我對這種論調是有點排斥,誰能知道兩年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什麼?想當年(2007秋天)我才剛踏上美國的土地不久,隔年就發生了自美國經濟大恐慌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同校的商學院朋友跟我說,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本來滿懷著去華爾街工作的夢想早就放棄了,他即將畢業的學長姊都陷入恐慌中,而他則是與其他同學一樣開始另謀出路(“申請博班也許不是個太壞的主意,學校裡還是比較安全”)。

然而仔細一想,這個論點的關鍵在於要瞭解自己想要做什麼,從對未來的預想反推回此刻的抉擇。選擇MBA如此,選擇MFA亦如此。

自申請上電影學校後,常遇到一些有心申請的人的詢問,其中最該問卻又最不該問的問題是:我畢業後可以做什麼?

=====時光回到現在分隔線=====

文中我的好友最終沒有申請MBA,他繼續工作,終於在今年初轉換了跑道,到一家能結合他興趣與理想在工作中的公司。而我從去年十月後也第一次開始學著帶自己的團隊工作(選項目與開發劇本),而不僅僅是聽從前輩的經驗與指導,我必須學會自己判斷與承擔風險。

這篇文章我最想探討的一點是許多人在申請電影學校之前總是很擔心就業問題,擔心是對的,過份擔心則無必要。以下閒聊究竟哪些是該擔心的事物、怎麼提前解決與哪些是不用擔心(反正也解決不了)的:

必須擔心#1:語言問題

這一點可能不是只為“就業”擔心,而是在申請學校時就會成為一個頭痛的問題。如果你英文聽說讀寫很不靈光,千萬不要以為申請學校時考托福、寫SOP是最痛苦的,我可以向你保證開始上學後絕對比申請時痛苦上千萬倍,那時候你“每天”都要用英文上課、跟別人交流、寫故事寫劇本、讀書讀劇本看電影(戲院連英文字幕都不給你),跟你現在在台灣每天只有三五個小時準備考試、寫自傳(而且很多人還是習慣寫中文再翻譯成英文再找人潤飾,以後寫作業是不可能有這種時間與預算的),那種語言上不足的壓力可能比專業上不足的壓力還大上許多。所以建議諸位千萬別心存僥倖,不要以為現在念英文只是為了應付考試,現在念英文實際上是為了以後你能在電影學校以及就業後能生存。

想當年(遠目~),我的第一份實習工作是在Kino Lorber Inc.(一家老字號的藝術/外語電影發行商),當時包括我在內有三個實習生,另外兩個一位是Yale的文學系畢業的女生Lily(我跟她特別聊得來,是一個典型的家境富裕但教養很好的上流社會紐約人),另一位是NYU畢業來自中西部的一位傻大姐。工作後沒多久,公司VP(負責管理實習生的)就派我跟Lily分別每天早上幫忙當前台(很奇怪,這家公司9點開始上班,但前台都11點才來,所以當前台的實習生得9點前到,先把當天郵件整理好發給各部門,然後開始接電話、接上門的客人)。我一聽到這個任務就趕緊跟VP說還是找另一位姑娘吧,我說我英文有口音,可能會讓電話另一端的人聽不懂。VP說什麼也不給我換,因為另一位姑娘英文雖然純正但是非—常—瞎,全公司的人都在不同的事情上被她的瞎震撼過(我看過她把咖啡豆直接拿去煮咖啡然後要端給VP喝,結果被我阻止),總之,我就開始當前台。前台的工作中最困難的一個是接訂單,有很多人(真的很多人)不用網路訂我們的DVD而非得要打電話來訂購,孰不知他們打電話來我還是得上我們的網站寫訂單,所以可想而知這些人多半不是城市裡的人,而是來自美國各個奇怪偏遠地區的居民。為什麼這個困難呢?因為我們的電影不是什麼Hugo, Pacific Rim這種主流美國大片,而是我自己都沒聽過的外語片,有的連名稱我都聽不懂、看不懂,例如:Antigone,  Halfaouine等,一開始的時候我還邊接電話邊下訂單邊查詢片庫,到後來發現這根本不可行,於是只好閒暇時段一直看片庫的電影名稱與介紹,這樣人家一說出一部電影時,我即便拼不出來大概也記得它是什麼國家或類型的,可以一下子找到它。我看Lily總是很優雅的在邊喝咖啡邊接訂單,不像我總是一臉肅穆、手忙腳亂,不過至少我沒幫人家訂錯電影過,以前從沒想到看起來很簡單的工作只因為語言能力的差距會變得那麼辛苦,當時無法想像我如果在現場當場記要怎麼活下來…..

必須擔心#2:身份問題

如果你在美國,你一定得面對的就是身份問題。因為你作為一個外國人,美國公司為了僱用你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是高於美國人(或綠卡持有者)的,所以除非你非常有自信自己擁有某種特殊技能或關係是可以讓對方非要你不可,否則,你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這個的解決辦法就是搞張綠卡,或是讓自己成為“別人無法拒絕的superstar”。

第二層次的身份問題在於文化及其相關的事物,這對於想當編劇與導演的人尤其重要,而這一點是即便你在同樣是講中文的大陸也會面臨類似的問題。首先,你在美國人的土地上想要拍跟美國人關注的議題或他們的生活無關的事情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人家沒有動機或理由關心你,而現實是,你也將很難找到支持(李安導演的頭三部片幾乎都是台灣的投資)。若是你願意去編導與美國文化相關的電影,那問題就在於你對於他們的文化或至少你要處理的主題是否有足夠的瞭解。這並非不可能,只是不容易,你需要清楚知道為了做成這件事情背後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以及你需要哪些條件支持你(不要忘了,李安導演有James Schamus,人家可是文學博士來著的)。即使你是在大陸,說起來大家還算是同文同種,但是畢竟整個歷史、政治、經濟發展歷程都差別巨大,雖然差別不如台灣與美國之間的距離,卻也不是把角色的名字或居住城市從台北改成上海就這麼簡單的過程,切勿天真以為故事/角色與文化是抽離的。

舉個例子,我們所上有位美國學長曾在日本拍過廣告,與他合作的公司由於非常欣賞他,出資讓他拍他的畢業製作,短片名稱是The Hirosaki Players (2010),講古谷一行(老一代金田一耕助)飾演的過氣日本名演員與有才華但沒有自信心的兒子(尾崎英二郎飾,拍過《來自硫磺島的信》)兩人合作舞台劇在百老匯第一天上演,老演員想東山再起,兒子想逃脫父親的光環,兩人都想盡辦法要證明自己而引發的一系列衝突。編劇導演Jeff Sousa是一個說故事技巧很純熟的人,但是這部片子看起來卻很尷尬,因為凡是對日本人或東亞文化有一點點瞭解的人都會覺得這是一群“白人演員”只是披著日本人的皮囊在演戲。裡面的兒子跟父親有衝突時大呼小叫的方式與內容、演員們跟男導演說話的用詞等等完全不是日本人的語境與態度,這使得這部電影毫無真實感,處處違和,而“美國父子”與“日本父子”也許面臨的衝突本質上是一致的,但在不同的時空與文化下,這個衝突其實非常不同(最簡單例子就是儒家文化底下的“孝”、“敬老”、“養老”在西方文化中的親子關係並不佔據主要的角色,這就使得美國父子與日本父子的關係本身就有很大的差距了),更枉說表達上出的錯讓這部電影陷入這樣不知所云的窘境。任憑谷古一行戲演得再好(他在裡面演得真得很好),也都救不回這部短片。

預告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UGusubvFd0

正片:https://vimeo.com/12244213

所以關於文化這個問題,只有正面迎擊,努力學習,別無他法。

必須擔心#3:沒有credit的我,怎麼向別人證明“我可以”

所有的人在第一個credit之前都沒有credit的,潛在會僱用你的人亦如此,他們如果會用“你沒有credit所以不僱用你”的理由拒絕你的話,有兩個角度可以看這件事情:一是他/她是白癡,所以不替他/她工作也罷;二是你/妳沒有好好的呈現自己,所以對方不認識你/妳,無法判斷。

第一個可能性就不討論了,來討論怎麼達成第二個。以電影圈的情況來說,想僅靠一張履歷表就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是很少發生的(除非你得過奧斯卡,或是你爸是某位說出來大家都會震驚的大人物),大多數的時候都還是靠別人的推薦。那別人為什麼要推薦你呢?這就是你平常得下功夫了。首先,是你的學校教授。大部分的教授都是在業界工作的人,你的教授要是很欣賞你——真心的欣賞你,不是那種隨便敷衍兩句的那種欣賞——他/她很有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替你出面,幫你說兩句好話,而往往這兩句話就是天差地別的距離。很坦白說,我的第一份實習工作(就是前述提到的Kino Lorber)就是我的指導教授親自打電話跟對方VP各種讚美我,所以等我去面試時,其實我人都還沒進會議室就已經十拿九穩的被錄取了。再來就是你的朋友同學們,大家以後都會出去工作,通常一開始的時候都是先當別人的助理慢慢往上爬,若他們助理當得很稱職,備受老闆喜愛與欣賞,那麼通常他們說的話也會有一定份量。而且如果你跟他/她是同學,老闆當然會想說“哎呀,我們這位XX學校畢業的小朋友這麼好,這個同樣學校出來的小孩必定也不差”,雖然這個思維邏輯有點問題,但是真的大部分的人都是這麼想的。第三種,也是相對比較困難但卻往往能幫你/妳開啟奇妙大門的人就是我稱之為“貴人”的人。這些人通常在奇妙的場合或機會認識,當下也許只是覺得聊得來或想跟對方交個朋友,但沒想到對方未來會在很“巧合”的機會下幫助到你。這種神秘的例子太多了,我自己的工作以及我身邊一些朋友的工作都是大家彼此互相介紹與幫忙的,而我的性格又是“我希望大家都成功”的那種,所以常常介紹別人機會比給自己找機會還積極,然後當我需要幫助時,很多人會來幫助我。很多電影就是這樣拍成的。

所以除了積極拍片、累積作品之外,更重要的是以誠待人、幫助別人。

以上大概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擔心”,如果有其他的疑慮,歡迎回覆討論。

胡說八道:足球與人生

在紐約混了三年多,沒去看過棒球、籃球、美式足球或是曲棍球,現在回想起來還不禁忍不住有些遺憾。不過!US OPEN我可是去了,還有一場對於比賽本身豪無印象只記得事件本身帶給我的激動的球賽——

首先是搭着“球迷專車”一路到New Jersey,車上滿滿載著Spurs的球迷(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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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紐約有那麼多Spurs的人馬:IMG_3811

真的很奇怪,這麼重要的場合居然都看不到Arsenal的人馬;大家緩緩走向看起來實在是很沒氣勢的足球場:IMG_3813

是的,這就是New York Red Bulls(燈光下還是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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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千里而來(好啦,也就是過條河而已)為了就是一個人(熟悉的背影):IMG_3823

永遠的Arsenal隊長——Thierry Henry:IMG_3851

我人生第一個現場足球賽事就獻給了(前)我廠隊長轉會到NY Red Bulls的處子秀(對宿敵Sp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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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炫耀完了,回到正題。這個賽季阿森納先是跌跌撞撞到後來一路在英超積分排行榜上佔據冠軍位置,但各家球隊(包括自家球迷)都知道除非能熬過阿森納冬休後習慣性崩盤,否則爭冠是不可能的,我們缺乏穩定性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而穩定性的培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於是乎,我就想到了我從看足球與玩足球經理人領悟出的一些跟做電影有關的事情:

1. 每一場比賽都是至關重要的,永遠要準備好,上場時一定要全力以赴——當你是板凳球員時更是如此

我有一個做電影的朋友,年紀比我大一歲,入行比我早一兩年。去年有機會我們一起幫忙開發一個劇本,其實就是我們的老闆給我倆機會參與劇本的討論,學習學習。當時我每天都在搜集資料、看片、寫筆記,後來還寫了很多場戲,想提供給導演與編劇一些想法,前前後後累積下來也不下萬字,我還會在討論會之外的時間約我的朋友進行更多的討論,想要寫下更多有用的東西提供給主創團隊;而我朋友則是除了參加討論會之外,一個字都沒有寫過。後來有一天討論會結束後我們一起去搭公車,他問我說為什麼我要那麼拼命?我說我個性格是這樣,做什麼都要努力做到最好,不然就別做。他說那又不是我的劇本,何必呢?他說等到老闆給他機會寫XXX(某個他很想寫的東西)時,他一定會全力以赴。我當時很想回他“你憑什麼覺得到那時候老闆會把機會給你而不是給我呢?”。根據我的理解,老闆叫我們來參加討論會除了給我們磨練自我的機會之外,更重要的是要從中理解我們的能力與態度,如果要等到絕佳的機會才施展你的本事的話也不是不行——關鍵是你要有把握絕佳的機會一定會來,而且來的時候教練會叫你上場,而你還不會初次上場就screw up。其實就跟球賽一樣,人人都想踢重要的比賽,都想成為球星,但你如果不願意去踢小比賽,不願意用這些機會鍛鍊或展現自己,有誰會知道你的本事?又,你的本事又要怎麼鍛煉呢?拍電影、踢球都不是用想的,都得是去做才能一步步前進的。

沒有人是在板凳上發光發熱的。

2. 輸掉一場球賽,不等於輸掉整個比賽,比賽有輸有贏;在哪裡跌倒不一定需要在同樣的地方站起來,但一定要站起來。

阿森納最為人詬病的一點就是我們球員傷病嚴重且每年冬休之後的習慣性崩盤,這就是因為我們缺乏“穩定性”。穩定是精神與體能長期鍛鍊累積下來的,不是一朝一夕可及的。打聯賽靠得不僅僅是踢贏宿敵或是德比,靠得是充分瞭解到這場比賽需要的結果是什麼(三分還是一分足矣),然後徹底執行戰術以獲得想要的結果。在這前提下,偶爾輸球是被允許的,它不至於影響整個聯賽的成績太多(歐冠決賽就不是了)。以前我總覺得在哪裡跌倒就要在哪裡站起來,長大後我慢慢理解站起來比在哪裡站起來重要,我就是不擅長某些東西(像是攝影)但我不會放棄去理解它,可是我不需要費盡心力去證明我精通它,因為它是基礎(電影製作),卻不是我的目標(攝影師)。當我愈來愈瞭解電影、愈瞭解自己的能力之後,我愈能穩定的面對我的失敗然後找到治療它的方式,並且計畫出避免再次失敗的方針,這只能來自於持續不斷地努力。

至於阿森納的傷病問題,也許我們需要的是新的隊醫或是健康計劃。

3. Talent hits a target no one else can hitGenius hits a target no one else can see.

這是叔本華的話。足球經理人這套很神的遊戲把所有球員的素質量化,其中creativity與flair是讓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兩個東西——因為我覺得這是最不能量化的素質。但後來,我開始把遊戲中的數據理解為相對性的而非絕對性的,譬如說我想買入的某中場球員的creativity是17,而我現有的某中場球員的creativity僅為14,還有考慮到其他做為一名好的中場球員的其他素質,我來評估這報價是否合理,這是遊戲是為了方便玩家“玩遊戲”而設定出來的(當然,跟現實中的球員能力還是十分接近),現實生活中是無法僅僅靠球員過去的數據就斷定他的未來(看看我們的金童托雷斯或是卡洛爾或甚至是今年的RVP)。不過隨著比賽漸漸看多了,我開始理解才能與天才的區別在哪裡了——那是一種感覺,或者說是一種直覺,讓人可以想到別人都想不到的東西、做到別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創造出幾乎是不可能的機會。以電影來說,有的時候就是電影中一個難以忘懷的畫面或對白或一段音樂、一個乍看之下毫無關係的設定卻反而成了讓電影提升了一個層次、或者是前無古人的破格之作。天才是真實存在的,他們不是能被量化或解釋的,你很難定義他們是什麼,事後諸葛去分析他們為什麼能這樣也沒多大意義,對我這種凡人來說,反而是去累積、內化這些天才的作品,接近他們創作的根源,也許有一天,我能鍛煉出接近他們的直覺來。

對我來說,Billy Wilder與Zinedine Zidane就是偉大的天才。

4. 只有當你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時,你才會很重要

當然,一上來就把自己當做是救世主就太誇張了,可是如果能把自己的重要性或是在這項目上的責任看得比別人看得你更重時,人家才會更加看重你、賦予你更多的責任,而不僅僅是想說“我只是個小助理(或替補球員),我就只完成’小助理(替補球員)’的工作就好”,因為如果是這樣,那麼別人也永遠會只把你當作是“小助理”看待。這其中,最難的事情是找到“自信”與“謙卑”的平衡——一方面你有希望自己說得是對的,要在許多比你有經驗的人面前說出甚至是有時堅持自己的想法沒有一點自信心是做不到的;但同時卻要能認清自己的能力與程度在哪裡,要能謙卑的接受他人的批評與指導,因為人一旦自滿,就會停止進步,而且也會招人討厭(不管你有多正確)。所以,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替補球員,也不要因為自己是替補球員就小看自己,誰忘得了2000年歐洲杯決賽特列澤克(David Trézéguet)的黃金球呢?(我是法國隊的)

另一個我工作之後學到的非常重要的一課是:Ownership。有很多事情無法成功不是因為它難、或是客觀環境難,而是沒有一個“負責”人——會為了它幾日幾夜不睡覺、為了它四處奔波、——為它的成功或失敗真正“負責的人”。許多人的時間與精力甚至是金錢往往就會流失在一些這樣的項目上,在這項目上工作的人都想要不同的東西,也許是金錢、名聲、機會、人脈等等,但沒有一個人是為了願意讓這項目成功而失眠或是拼命的人。所以項目會流產是因為沒人想當懷胎那十個月的媽!

5. 場上一分鐘,場下十年功

雖然這是老生長談,但卻千真萬確。都先撇開球員體力不說,技巧、經驗、戰術的執行皆然, 電影也是,一部在觀眾面前的電影往往呈現出的只有整個導演、編劇等主創團隊想表達的三分之一或更少,僅僅是冰山一角,而觀眾能理解或能覺察到的就又更少了。一部好電影(深刻又值得玩味、可以挖掘的電影)的煉成——主創他們為了這個所做的努力與功課又是更難以想象,這些都會確確實實的反應在整部電影當中,這些工作提高了整部電影本身的“分母”,使得最終產品的“分子”也跟著提高。電影雖不像許多功能性的產品那麼直觀或是可以被量化,可是觀眾終究都會有意識的或無意識的接收到這些訊息,這就是為什麼很多觀眾有時會有一種感覺是“這電影好好看,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的感覺。所以只有不斷地鍛鍊、鍛鍊再鍛煉,功不會白練,但不練一定沒有。

6. 失誤並不可恥,但低級失誤很可恥且會跟著你一輩子

這個是一個很奇怪的感觸,可是這真的是我自從2006年世界杯決賽席丹的那一個“頭”撞出來的感觸。這位帶領我開始看足球進而喜歡上足球的偉大球員至今讓我(以及全世界的人)最難忘懷的事情之一就是這個。當然,一個失誤不會否定一個人的其他成就,可是那是一種無比強大的遺憾,像是一個黏在褲子上的口香糖甩也甩不掉。我只想說,做很多事情之前最好先想ㄧ想,不要衝動,否則有多失誤是無法彌補或挽回的,更糟糕的是,事後想想,那還真的是十分沒有必要的失誤。

我心中最偉大的球員與隊長—— Zinedine Zidane(這個影片看得我都要流淚了… T___T)

7. 最後最後,人生跟足球不一樣的地方是——“能力”不是一切

當然啦,在足球的世界裡也不盡然是,長得帥還是很加分的(廣告商會愛你),不過要贏比賽就不是只靠長相的。工作之後開始發現有許多人能夠站在他們能站到的位置往往跟他們的能力沒有任何正相關,剛開始跟這些人一起工作或是被這些人指揮去工作也讓我心裡很不平衡。“關係”、“運氣”、“面子”等,有太多東西左右着人與事的運行與因果,如果去因為這些事情而感到挫折或是影響到自己的判斷力就未免太划算了。每個人生下來擁有的東西不同,世界本來就不平等,這是我們無法改變的,唯一能改變的就只有自己,別人有人脈,你可以去拼人脈,也可以不用。關鍵是找到自己能勝出的條件是什麼,創自己的戰場,贏得勝利,而不是只是想用別人的方式打敗他們,重要的是得到你想要的結果,而不是眼紅於他們擁有的優勢。

如果重讀電影學校,我會改變什麼?

很久沒發文了,之前參與一部電影的前期工作後來又被抓去現場於是乎中斷了一陣子。此次的經驗讓我對於“拍電影”與“做電影”兩事有更深的體悟,但由於不便透露太多業內的事情,所以請容我又講回我自己(以及當時唸書時身邊朋友們)的事情。

我大多數的文章都是在聊“念電影不是做電影的必要條件”,但這篇文章想聊的是“如果已經在美國的電影學校中了,應該怎麼樣做才能最有收獲?” 當然,每個人情形不一樣,這篇只能總結我個人的經驗,無法作為統一指標。

首先,我很希望自己進學校之前能多看一些電影(其實不是一些,是很多!)。

剛進研究所時,看片量大概也就是1300部上下但遠遠不足以跟同學或老師進行對談,別說我沒看過他們看過的電影(多半是美國經典電影),有許多電影我連聽都沒聽過(多半是歐洲電影),再加上我們有一半的國際學生,整個系就像一個小聯合國一樣,每次上課時討論到某情節橋段要舉例時我常常十分羞愧想挖個洞躲起來的衝動,覺得自己跟坐在同一個教室的這些人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但丟臉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當下無法立即領會教授或同學們的討論,只能坐在教室中試圖理解大家在說什麼。也因此,當時寫得劇本十分拙劣,因為對電影的理解太少、層次太低,更別說拍出來的東西十分…….,我的老師與同學都不忍批評,而我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拍不出或寫不出像我的同學們一樣的作品。

我工作之後有碰到在英國念電影的朋友,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做“文藝片”,所以不太看所謂的“主流敘事電影”,她的原因是她認為看太多電影會破壞她的“原創性”。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這不適用於我,對我來說,我的創作的原點還是先從學習與模仿開始,我在建構一場戲或角色時,都是先想我在哪裡看過類似的橋段/角色,他們是怎麼表達的,如此表達的原因或能達成的效果是什麼等等,然後我再想怎麼去突破。像現在我在寫劇本很清楚是誰要導的時候,我想著就是“他”喜歡什麼方式表達或他會想怎麼表達,在這基礎上在把我的東西揉和進去,而我的東西現在又是以我喜歡的導演、電影為目標,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我能不能摸到一點天空。

第二就是希望我當時多交點朋友。

這乍聽之下很攏統,但要知道許多能被錄取的學生不是一般人類,他們不是靠著高GPA或是優異的社區服務經驗申請上的,而是他們的個人特質或生活經驗。我們班有在歐洲打過職籃後來到印度流浪三年身上有大概六種混血(他自己都不是很確定祖先是誰,是靠反推的)的男生,或是打過阿富汗戰爭的退伍軍人,伊朗某高官的女兒後來隨家裡“流亡”到美國,僅有高中畢業但被視作早熟天才的越南小男生(他進入學校時才21歲)等等,光是聽他們的生活經歷就足以拍好幾部電影,可想而知這些人創作的泉源與對事物的理解層面或角度會與我有所不同,從他們的身上可以學到很多。可是我當時年紀都比他們小,感覺上就是一個國中生在一個大學生的派對中感到很無所適從。我不抽煙不喝酒不吸毒不雜交,沒有宗教信仰但也不是個無神論者,沒打過仗沒參加過政治鬥爭或被政治迫害,我喜歡看的是足球與網球這剛好是美國人一般都不愛看的東西,我喜歡偵探與科幻小說/神話與心理學卻發現我竟找不到聊天的對象,大家常常聊的電影我雖看過但又還沒理解到能跟大家侃侃而談……於是,我雖然認識我的同學,知道他們的背景,但我卻對他們沒有深入地瞭解。我至今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班最具有喜劇天分的同學為什麼總是上學時都很“茫”(我知道是因為嗑藥的關係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嗑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好朋友(他真的跟我很好)會突然跟交往四年的女朋友分手(兩人一起來美國念電影,她還為了他放棄UCLA)轉而跟我們班上的另一名男生交往(他帶我去聽歌劇時告訴我的,那是我第一次聽歌劇,大都會歌劇院的“崔斯坦與伊索德”,我還清楚記得指揮家是Daniel Barenboim)。雖然很多事件的發生讓我對“人性”有了了解但我仍對“角色”的可能性瞭解不深,十分可惜。

第三,多拍一些片子。

當時拍作業、寫劇本就跟討債人討債一樣的討厭,我腦子裡想得就只有希望這一切/學期趕快結束,我再也不想碰攝影與final cut pro了。那時的我真的非常厭惡拍片,可能因為我會得東西太少,在現場除了壓力很大之外得不到任何樂趣與收獲,再加上我又不想當導演,總是抱著“拍片這事跟我沒多關係”的敷衍心態在做事,導致我對“拍電影”一事所學甚少。

最後,最後悔的一件事情就是當時應該不顧一切租輛車自己開到Orlando去看NASA最後一次的太空梭發射!!!

回應ANDY LOUIS TABRIS一文#2

ANDY: 另外我想請教一下您是如何培養有條不紊的思緒呢?之前有在別篇文章看到您有做筆記的習慣,是不是哥大還有提供什麼比較特別的訓練呢?坦白講會讀電影很大原因是數學不好,連帶我邏輯概念就蠻差的。現在卻為了GRW AWA非惡補不可,但是覺得少說幾年功夫跑不掉。雖然有進研究所,但是老師都領進門剩下還是要靠我自己摸索,坊間很多的邏輯書都主打用符號講解,看了就眼花,只找到幾本比較白話點了…所以才會有想法是不是能念點法律來磨磨看(不過LSAT比GRE更難搞),不好意思問題無聊點,煩請您幫我指點一下,謝謝。

LYRA: 由於要回覆的內容有點長,故又新開一篇文章。 坦白說,我認為自己的思考能力也並沒有出色到可以分享自己的方法作為他人的參考,在此問題上我既沒有權威性也沒有探究過我的方式是否適合全部的人,僅僅分享我的經驗與體悟。

1. 進學校不是為了得到老師可以“教”你什麼

首先,學校提供你老師傳道、授業、解惑,提供你各種資源像是圖書館、writing center等,它僅僅是提供你一個環境“學習”,但學習的責任與方法在你自己身上。更而甚者,學習也不是只有在學校中才做的,如果你想成為任何一個領域的佼佼者你就不可能是只有白天上課上班時在學習或工作,而是每天不論日夜都在想著要怎麼學到更多、怎麼進步。講了這些,我只是想講念所謂的“好學校”是絕對有好處的,但這並不保證任何事情。

我自己是因為從小就想當科學家,已經習慣要去觀察以及懷疑所有的事物——即使是權威也不例外。高中又因打辯論的緣故,建立了一套檢視各種資料、邏輯分析的系統,之後應用到了生活裡面。我建議你,若想加強日常生活中的邏輯應用的話,讀讀一些經濟學家寫的書,像是《怪誕經濟學》、《反常識經濟學》等這些會引發你進入思辨程序的非文學類書籍,這類的書辯證的過程跟我學到的打辯論系統很像,首先就是要學會檢視資料,蒐集這個數據/資料的單位是否有主觀上的偏差?這個資料的提出的數據/資料是否跟其論點有關聯性?舉例來說:有份資料提出某國廢除死刑後一年,犯罪率上升,可質疑的點有這裡指的犯罪率是什麼犯罪?上升的幅度是在統計學中的誤差值之內還是超過?這一年當中是否有其他重大社會事件可能引發這樣的結果等。第二步驟才是去檢視整個推論的前提與邏輯,這個就是靠實戰的鍛鍊了。我自己是靠大量閱讀累積知識(請注意,資訊不是知識!),有足夠的知識才能有討論的內涵(不然若是要跟別人討論功利主義、資本主義卻連基本了解都沒有的話根本沒法談),這是廣度;而思考或討論能進入什麼深度就得要靠邏輯的演繹了。

其實,我蠻推薦你學經濟或統計的,兩者皆能教你怎麼量化分析數據,對於邏輯訓練非常有用。

2. 找到你自己的“激勵機制”以及進步的方法

“激勵機制”其實可以用“誘因”來理解,也就是說——你想要強化邏輯或是加強對電影的理解能力的原因以及目標是什麼?找到原因與目標後,你才有可能持續不懈並且不斷地鞭策以及鍛鍊自己。就拿運動這件事情來說,我從初三開始很喜歡打籃球,當時只是為了排解聯考的壓力,後來上了大學後加入了女籃才發現原來籃球是這樣“練”的。以前與同學就是抓了球、分個隊就可以打半場打個兩三個小時(當時的體力跟現在完全兩碼事,遠目…..),練系隊時才第一次進入“練球”的系統,首先是得先跑n圈操場(而我又非常痛恨跑步!),再來是練運球、各種傳球、上籃、投籃,然後還要練習卡位、跑位,打不同位置練得東西還不同,最後等到真的能打球時又要練習戰術什麼一大堆(而且還不能照自己想打得方式打,偏偏得照教練的要求執行戰術),令我覺得這一切十分無趣,畢竟我對打籃球沒有什麼追求,只是好玩而已,所以我一學期後就退出了。不過那一學期的練球生活讓我體會到一件事情,就是一旦沒有持續練球,哪怕只是中斷一次練習沒去,球感就差很多,我想這不用解釋,有運動習慣的人應該都很能體會。其實,思考也是一樣的道理,有句話說“三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這當然只是一種表達,但是幾日不讀書或不思考確實就像少練球一樣感到思考僵化,創作、讀劇本都是一樣的,要把這個練成是像本能或有生理反射才行。所以說,只有當你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在做這件事情時,你才能在枯燥的鍛鍊中不感到痛苦——或即使感到痛苦,也能甘之如飴。另外一點就是要找到自己在這條道路上除了持續堅持之外還要能持續進步的方法,原地打轉是件無比折磨人的事情,可是這也是在學習的道路上常有之事,必須得逼迫自己找到突破點與方法,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3. 自我要求與用功

中庸—第二十章之九: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其實這段話大概就已經總結了我這段想要打得東西,知易行難,唯有自我要求與用功。自我要求是指要求自己做到怎麼樣的一個水平,沒做到這個水平不放棄、不把作品拿出去;用功是不斷的充實與提升自己,以期待自己能達到目標中的水準。

最後,分享一下,我做筆記的習慣是從高中時看到一本書叫做《7 Brains—達文西的七種天才》(我還記得我是站在書店看完的),書的核心在於教你怎麼更好地學習並建立起自己的知識系統,當中,我學到對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寫筆記”。我們不是忘記,而是想不起來,我就是靠反覆閱讀、重複抄寫的工作加強記憶,再加上筆記本時不時拿出來看或使用當中的內容,使得有很多東西已經變成我的長期記憶而非短期記憶了。

大概就是這樣,最近比較忙,醖釀了很久原本想好好打這篇文章結果到現在變得有點凌亂,待我未來有空再來重新修過。

為什麼做電影不是我的夢想(也不應該是你的)

曾幾何時,“做電影是我的夢想”這句話從不久以前還被當作是不切實際妄想到現在變成是人人掛在嘴上且被主流意見大力讚賞與推波助瀾,當問起“為什麼你想做電影時”——“做電影是我的夢想”乍看之下是個合情合理的答案,但請再反覆思量這兩句話,其實回答者根本沒有回答到這個問題的核心。“為什麼你想做電影時”這個問句成立的前提即是已經認可被問者有做電影的意向,故此答案僅僅是用一個看似崇高的字眼重新確認這個意向而已。

先想想,夢想是什麼?

照Merriam-Webster字典的解釋是,Dream(取“夢想”義) – a strongly desired goal or purpose ——關鍵字是 “desired”——想,而非做。

對我來說,“夢想”是一個經過出於不完全瞭解自己、不夠了解該目標進而經過美化後得來的一個想法(沒有貶義),是初始對某種事物或狀態的期待具體化後形成的產物。懷抱著夢想可以激發一個人正面的思緒,給予人設立各種目標的滿足感,這是在任何成果——甚至是任何具體付出都還沒發生之前就能得到的心理充實感。就像是在年初列出今年要讀完的書或想完成的事情一樣,光是想像這些完成後的滿足感有時就已經足夠了,這也是為何懷抱夢想讓人感覺如此美好(而且有距離感或是得不到的總是最美的)多數時候甚至美好到讓人不願意離開這個一觸即破的泡泡。

然而,那些願意踏出泡泡的少數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以我自己為例:我曾有段時間花了很多精力在研究人格與變態心理學,以為修些課、看幾本書或電影(以及Crimina Minds!)就也能成為FBI的BAU (Behavioral Analysis Unit)心理分析師的一員,可以靠著心理分析的手段抓到這世界上最兇狠、內心黑暗的連續殺人魔。這樣的行為與想法乍看之下很容易被事實擊破,先不說要成為FBI得經歷多少訓練與磨難,心理分析也絕對不是看過幾本寫給一般大眾閱讀的書或上過兩堂人格、變態心理學就能學成的。況且,心理學中最重要的範疇其實是由生理學構成的,而這偏偏是我最弱也最缺乏興趣的環節。那些需要學成的東西與必須征服的高山結結實的擺在眼前,這讓人幾乎難以沈溺在這樣的夢想之中太久。也因此,我瞭解到自己的“夢想”的真身其實是“妄想”。這段過程——我稱之為“做功課”——如同許多我立過目標最後卻沒有追尋下去的過程一樣,讓我找到了一個十分簡單的規律:初期訂定目標時,人總是傾向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事情的難度;之後真正開始遇到障礙,不得不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實力、對該事情真正的興趣到達何種程度、其他客觀條件的障礙等等。最後通常會有三種結果:(1) 調整自己,繼續努力;(2) 調整目標,繼續努力;(3) 調整心態,放棄努力。一言以蔽之,人能不能最終達成自己設下的目標(或所謂的“夢想”)的關鍵是就是“熱情的強度有沒有辦法轉化成相對應的自覺利、努力與毅力”。正所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我身邊一起工作或是認識的電影工作者,幾乎沒有人是把做電影當作是“夢想”。對我們來說,做電影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看到它美麗又醜陋的一面、我們活在受它折磨又迷戀它之中——只有當認清了“夢想”的“現實”面,夢想才有可能變成現實。所以,別再說“XXX是我的夢想”了,要說的是“我要做某件事,因為唯有征服這件事,才能讓我更接近XXX”。

回到最初,“為什麼你要做電影”這個問題的核心是什麼?若此時此刻的你不知道答案,表示你需要開始進入“做功課”的階段,向外探索之外也需向內挖掘自己的精神世界,唯有如此,你才能踏出如夢似幻的泡泡,看到你“夢想”的真身,以及實現它的方法。

而且,最後你也許會發現,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既平凡又簡單。

電影作為一輩子的職業,但學習是一輩子的志業

與其說我是因為喜歡電影才來做電影,倒不如我是喜歡“作電影的生活”才來做電影,這種生活吸引我之處在於有無窮無盡的學習時間與機會。但學習也是有方法的,學習不只是在於吸收多少東西,而是重在能留住多少。我很慶幸我在高中的時候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接觸到一本書,上面提到兩件事情在未來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做筆記與合氣道。

我不是個過目不忘或領悟力驚人的天才,很多東西看過之後還是會忘記,很多東西看到了當下也無法立刻理解,這種時候若是就讓它過去,那它就會像不曾出現在你生命中的逝去。當然,運氣好的話,也許它還是能埋藏在潛意識中,有機會的話或許還能將之提取出來,但是,我從不將自己的運氣賭在這種事情上,於是我只好乖乖的一字一句記下來。寫筆記除了“記”這個過程能幫助記憶與重新思考之外,更重要的是之後得回頭去閱讀它,這樣才能真正加深記憶,且原本沒想通的東西才有可能透過反覆的思考與推敲得到解答。

現在的我若是腦子裡還記得任何事情,七成都是得益於長期做筆記與反覆閱讀自己的筆記的習慣。今天年輕的同事偶然看到我的筆袋,十分驚奇,都說現在都已經很少寫字了,我才想到自己在這種高度數位化的時代還在用手記錄東西的人可能都可以算是個老古董了,故十分想替自己的筆記本們寫篇文章,作為的留念…….

除了從初中到現在的日記本(約莫四、五本),我大部分的筆記本都是以功能分類的,家族成員如下(大家都有名字,按照出生順序排列):

1. Rinascimento 文藝復興 (ver 2.0):主要分成“詩、詞、文”、“名句”與“知識”三大類,最重要的內容在於“名句”部分,摘取了許許多多我在各處讀到的很精闢的名言錦句,有時回頭去看往往能得到許多新的啟發。

2. Enlightenment 啟蒙時代 (ver 1.o):主要就是我的讀書筆記,當中內容最重的是大學讀得關於Rollo May與Joseph Campbell的書(主要是以神話為主)的摘錄,後來去美國唸書沒能把他們的書都帶去,完全靠我這本筆記複習。另一部分是<論語>與<大學>,對我而言也十分重要。

3. Mandala 曼陀羅:一開始主要是重在寫跟創作有關的內容,裡面有很多關於詩學、戲劇方面的筆記,但到後來都變成我的stream of thoughts…..像是半日記、半記錄靈感式的內容(有大量的夢境記錄)。

4. Enlightenment 啟蒙時代 (ver 2.o):原來的寫滿後,此本做為延續繼續寫,比較多是讀的小說的筆記與Open Yale Course的課程筆記。

5. 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在<文藝復興>寫滿後,此本筆記繼承了它的格式繼續記錄各種“詩、詞、文”與“名句”,反而是“知識”這一塊被我取消了,顯然我對其它領域的知識的吸收力減弱了許多。

6. van Gogh:專門記錄電影方面的知識、記錄書章雜誌上看到的內容或是某位電影人說了什麼很有啓發性的話我也會記錄下來。

7. Book of Screenplays:今年冬天決心要好好讀遍所有著名的英文劇本所新開的一本筆記本,裡面記錄了寫得很好的段落以、表現手法以及一些生字。

*Elixir:這是我kindle的名字。但它不是筆記本。

另有三本沒有特意取名的筆記本是專門拿來塗寫一些電影或故事點子,因為這對我來說不是知識亦非學習,故不取名。我是一個需要拿著筆在紙上寫來寫去才能思考的人,所以當我真正開始“打字”時,往往是已經準備好要寫什麼才開始,而不是打字的時候在思考,而這些筆記本正是能幫助我在真正開始動手寫之前好好構思與創作的助手。

我的白人童年、黃皮膚同學

五歲的那年夏末,一天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房間。我的父母不知是有意忘記還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解釋,於是索性就不解釋了,總之,這一天的早晨,我被告知自己在一個叫做“USA”或是“美國”的地方。

匆忙的吃完早餐後(對我來說比較像是晚餐,因為我還在過台灣時間),我就被塞進一輛陌生汽車的後座。一路上的街道跟我記憶中的街道完全不同,一排接著一排的低矮房子與稀稀少少的白人走在街上,路牌上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老實說,當時我還挺興奮的。抵達一個有許多小朋友的地方,從圍籬之外就能大概猜出這是一個托兒所,我媽跟我說她放學後就來接我,要我乖乖待著後就離去了。我望著一頭金髮的白人女老師,她蹲下來跟我嘰嘰咕咕的說了一堆話,我用中文跟她說我的名字跟年齡,但我想她應該是沒能理解。她拉著我去找其它的小朋友,二十來個小孩中,大概只有兩三個不是白人,不過黃皮膚黑頭法的只有我一個。有幾個人對我說話,我完全無法理解,沒多久,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獨自在playground晃來晃去,看大家都在玩什麼,其實好像跟在台灣時玩得東西也一樣,我就走過去蹲在sandbox旁邊。當有玩具遺落在我眼前時,我拿起來開始堆沙子,其他人似乎確認了我並非怪胎,只是一個不會講話的傢伙而已後,對我的態度也不再排斥但也沒有變得友善,因為我們依然無法溝通,我只是像個無害的小狗或小貓一樣的存在。玩著玩著,我需要去上廁所卻找不到正確位置,像個無頭蒼蠅在托兒所中亂竄,直到被女老師抓住。我們兩個又是一陣比手畫腳,最後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帶我去廁所,而我隱約瞭解到她要我以後上廁所必須跟她報告。從此之後,我就習慣跟她直接用手比出我的意思,她也愈來愈能理解我的“表達方式”,就這樣,一句英文也不會的我開始用“手語”打進美國人的圈子中。

不過,我沒有因為這樣感到滿足,我仍舊在想辦法要能學會他們的溝通方式,所以我開始花時間在觀察那些去跟老師報告要上廁所的小朋友們是怎麼做到的,有時候我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就是坐在一處,仔細聽他們講話。老師們習慣了我的不同,也就沒管過我。突然有一天,我覺得我抓到訣竅了,我就去找Michelle(那位女老師),跟她比說“我”,然後說出“toilet”這個字,老師嚇了一大跳,跟我又滔滔不絕的講了一堆話,其實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我得意的點點頭,驕傲的去了廁所。是的,回想起來,我人生學會的第一個英文單字是“馬桶”。

就這樣,因為“生存本能”之故,我開始會說英文了。

會說英文之後,對我的自我認知也開始產生了奇妙的改變。先不說我是如何的每週日被抓去上教堂與主日學,因為那沒有對我洗腦成功,只是讓我學會怎麼禱告跟唱聖歌,是周遭的白人們對我的態度(讓我們覺得是自己人)使我對他們有強烈的認同感——我覺得自己跟他們並無不同。慢慢的,我開始不說中文了,我父母跟我說中文但我都用英文回答,我認為自己是個美國人,學到美國第一任總統是華盛頓、第十六任總統是林肯、現任總統叫做“草叢(Bush)”、我住在Fresno, California、美國有五十一個州等,我領到了我的Social Security Card,我第一次簽自己的名字,是簽上我的英文名字。然後我開始交到許多朋友,有些是鄰居,有些是班上的人,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女生的生日派對,他們辦在一個滑冰場,場邊擺在大蛋糕,所有的女生都先去滑冰。我沒有滑冰鞋,所以只好用租的,但不知道是滑冰鞋穿起來就這麼硬還是我拿到的這雙很不合腳,我就是無法像其它人一樣自在,最後,我抓著圍牆在場邊繞了一圈,決定在下一次參加別人的生日派對前,我一定得想辦法把溜冰學好。

剛上小學一年級時,學校不會用能力分班,但班上會用能力分組。班上分成幾組:完全不會認英文字母的、會認英文字母但不知道他們怎麼發音、會認單字的以及已經會閱讀的。很神奇的是,我跟班上另外兩三位褐色皮膚的小孩和一位看起來很不開心的白人小男生是班上唯一幾位已經會閱讀的人,反倒其它普遍的白人們都還不會認字母。於是,大部份的時間,我們都被丟在一個角落聽故事書與畫畫,班上的兩位老師要用twister教其它小朋友認字母。twister的玩法如果有看過美國電影就知道,就是有不同的顏色圈圈在一張大紙上,轉盤轉到什麼顏色,上面的人就要用四肢去按,先摔倒就輸了。老師將字母隨機寫在各種顏色的圈圈中,然後喊出某個字母,小朋友踩對了就算過關。現在回想起來,還蠻佩服美國人寓教於樂的能力。

有一天,我無所事事的在校園中閒晃,不知怎麼,在學校常常都是窩在角落看書或是在閒逛,碰到了一位看起來比我大上幾歲、身材微胖的一名黃皮膚女生。她喊住我,跟我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反正不是英文,也許是有口音的中文或其它語言)說了一堆話,不知為何我對她理所當然的親近態度感到一陣厭惡,我只記得當時心想“我跟妳不一樣”就跑走了。沒多久,不知道是她有意找到我還是我們那個社區也就這麼一點大,她騎著腳踏車在我家附近的路邊碰到我,我一看到她轉頭就跑,但她追上來,我跑不過她於是停了下來。她馬上有開始張嘴講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我不知道哪個神經接錯,就把她推倒跑走了。後來她父母有找到我父母,我被質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也說不出來,當時就是覺得她很討厭,也許她的出現似乎提醒了我不想面對的某些事情,但我就是不想再見到她。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不管是在學校或是在街上,也許她們搬走了,因為她們發現來到美國竟然不是被白人歧視而是被同樣是黃皮膚的人欺負感到很灰心或生氣…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我為什麼讀神話?

本文是在念研究所時有感而發所寫的舊文,當時結構分為三部份,但第二部份(英雄的旅程)寫到一半沒完成,故僅取第一部份:體驗到生命的神祕經驗。

在某次機緣下讀了Rollo May的一本經典《權力與無知(Power and Innocence)》(誠摯推薦給對人類充滿暴力本質有興趣探索的人)後如醍醐灌頂,按照我本人閱讀的不良習性,我在讀完《權力與無知》後,就去書店把架上所有的Rollo May的中譯書都買回家了,其中一本,就是《哭喊神話(Crying for Myth)》。

Rollo May在此書中不斷反覆提到神話對人類的重要性,特別是現代人的生活中已經明顯失去神話:我們不在相信任何“荒謬的故事”,我們不相信處女生子、更不相信佛陀從他母親的腋下的心臟明點生出。伊底帕斯的故事現在僅僅被拿來解釋戀母情結,沒人有興趣了解他弒父之後和人面獅身怪獸Sphinx的“交手”的後續發展。那些所謂的神話故事或宗教故事,在今日科學發達的世界裡看起來似乎是那麼荒誕、那麼的不合邏輯,到底這些故事對人類來說有什麼意義?我們又為何需要它們?

首先,西方世界中,某種神話和童話故事雖然故事角色與情節不同,但卻常以類似的結構與形式出現,並依循著一個很類似的公式:一個英雄,離開故鄉踏上一段充滿危險的試煉之路,最後打敗某個怪獸,贏得美人心或得到某個寶物後再回到原來的家鄉。不同於我們熟知的童話故事多半是“以不願長大成人的小女孩有關。當她要跨越那道成長為機的門檻時,突然停下來。所以她去睡覺,直到王子通過層層障礙而來,使她覺得跨越到另一端,也許是好的”(出自《神話》—英雄的冒險)。童話故事比較浪漫或富娛樂性,神話則不然。神話最重要的目的有兩個(Campbell在《英雄的旅程(The Hero’s Journey)》和《神話(The Power of Myth)》中有提出神話的四個功能,但我以自己的認知提出神話對我而言的“目的”):就是“了解自己”和“了解這個世界以及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係”。想要解答這兩個問題,必須啟動理性以外的思維系統,那就是精神層面的思考。理性思維是思考的一種,但思考並不等於理性。舉例來說,只用精神層面思考所有事情的人,甚至是錯把神話或宗教的故事都當作是物質世界中理性的部份,就可能會成為宗教狂熱份子,這並不代表他們錯了,只能說他們誤解了;反過來說,只用理性去思考世界上所有萬物的道理的人,他們錯把科學當作是生存的唯一必要條件,試圖用科學去解構這個宇宙、我們的靈魂甚至是人類生存的意義,這樣的人,他失去了身為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那就是我們隱喻且理解隱喻的能力。所以,當我們今天的教育都只開發我們理性思維的時候,誰來告訴我們靈魂是什麼構成的?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這就是某些人面臨的中年危機)––這個,就是神話的目的,透過對神話的了解,它將開啟你精神層面的思考能力,就像很多人信奉宗教一樣,宗教也是開啟你精神層面的一種途徑,但我個人不喜愛宗教組織提供得僵化教條和缺乏被挑戰性的勇氣,我以自己的方式研究宗教。

最後,切記不要把我的文章視為導讀或任何研究性質類的文章,我不夠格,這僅僅是我出於對神話的熱愛所寫的感想,單純希望有朋友看了我的文章後能對這了領域的一切產生興趣進而接觸,如此而已。請容我再三提醒讀者一件事情,那就是神話的解讀和理解在於試圖發掘它的“隱喻”和“這個隱喻背後的涵義”,切勿過份對字面本身做過多的解讀。而隱喻到底是什麼呢?除了查字典或上Wiki百科,用Campbell的一個例子來說就是:

我像是一隻鹿­——這是譬喻

我是鹿——這是隱喻。

好像有點懂了吧?

 

體驗到生命的神祕經驗

這看似很玄但其實每個人都一定多少體驗過:在電話還沒被接起來前,你就已經“知道”是誰打來的;在籃球比賽中,球出手的那瞬間你就“知道”球一定會應聲入網;明明與某個人第一次見面,你卻已經覺得看過他或早已認識他了;在某幅畫前你只發的出「啊!」或「哇!」這種由衷讚嘆卻又不一定說得出為什麼你會有這種被感動席捲全身的感覺;或者,在某個寂靜的時刻,你獨自坐在房間裡卻能感覺到宇宙萬物和你的共鳴。例子舉到這裡,所有此刻你能回想起來的神秘經驗,它都是證明你是宇宙間一份子的例證。精確的說,前面兩個例子還不夠格稱之為“神祕經驗”,頂多只能算是“高峰經驗”,坎伯在《神話》一書中講的一個真實故事是這個經驗的體現:

“四、五年前,在夏威夷有個叫做帕里(Pali)的地方,自北方吹過來的貿易風會穿越山間形成一個大山脊。人們喜歡爬上去讓風吹散頭髮,或是去自殺,就像從金門大橋跳下去那樣。有一天,兩個警察開車上帕里時,看到欄杆邊有輛車要滾下去,上面有個年輕人準備往下跳,警車立即停下來,右座上的警察衝出去抓住那個年輕人時,正好是年輕人要跳出去的時候,警察也差點被拖下去,幸好第二個警察及時趕上來,才把兩人都拉上來。你能了解那個警察為什麼能突然為一個從未謀面的年輕人犧牲生命嗎?他拋下生命裡所有其他的東西­­—他對家庭的責任、他對工作的責任,他對自己生命的責任—所有他對生命的期許和希望都消失了。他幾乎要去送死。後來一個記者問他:「你為什麼不放手?你可能因此而死掉?」他的回答是:「我不能放棄,假如我放掉那個男孩的手,我沒有辦法再多活一天。」為什麼呢?叔本華的答案是,這種心理上的危機,代表突破一種形而上的理解。也就是了解到與他人是一體的,你們是生命的兩面,現下的分隔,指不過是在時空條件下,經驗形體的方式結果罷了。我們的真實在於所有的生命結合一致。這個形而上的真理,可以在危機下立即體認到。依叔本華所說,因為它就是你生命的真理。”(出自《神話》—犧牲與喜悅)

這種經驗會帶領你了解生命的真理和你與世界其他眾多生命面相的關係。此時,又一個問題浮現,了解生命的真理又如何呢?我的人生會因此找到意義嗎?或是我的人生會過得比較好?

首先,先來探討一下“生命的意義”再來討論為什麼要了解“生命的真理”。也許在解開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之後,我們能更了解神話在此扮演的角色的重要性。

想想看,對你來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結婚生子、賺大錢、成為在某個領域成功受人尊敬的人、改變世界等等,但仔細想想,這些都不是意義,這些是個階段性目標,這些事你為了達成某個更遠大的理由所必須採取的手段,你或許知道或不知道這個理由,你或許只是照著表面上對你而言看起來最合理的路途上走著,但這些,也都不是生命的意義。“人們老是說著要去學習、要去領務生命的意義。生命根本沒有意義。一朵花的意義是什麼?我們要追尋的是生命的經驗,是單純地去經歷它。但是,我們卻藉著對每個經驗的命名、解釋與分門別類,而將自我遠離了真實的經驗。”(出自《神話的智慧》—從黑暗到光明:古代希臘的神祕宗教)

我的觀點是,生命本身就是個奇蹟,想到地球的各方面是在一個多麼奇妙的平衡狀態之下才會產生生命,想到在多麼渺小的機會之下你的父母親帶領你到這個世界,而又是在什麼樣奇妙的緣分之下,現在你會坐在電腦前看我寫的這篇文章?然而,生命伴隨著死亡而生,當生命開始的那個瞬間,死亡便是與它分割不開的最終盡頭,而這個過程,便是現在。所以不要管到底有沒有意義,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成長是愉快的,經驗生命是愉快的,儘管這兩者在當下都會讓人感到異常痛苦又難以承受,但等過了一些歲月後,回頭去看,它竟然比快樂的回憶更撼動人心。所以,去經驗它,不要為了達到某個目的,純粹的去體驗屬於你自己的生命經驗,最後了解到,這,就是我的生命。

回到“生命的真理”的話題,如果生命只是經驗而已,如果根本就沒有意義值得追尋,那所謂的“真理”又到底是什麼呢?關於這個問題,目前我也沒有答案。但我知道這個:就是每當我更了解這個世界和自己多一點,我就感受到多一點“我”存在的感覺,我存在的証明不是因為我會呼吸、會說話或會吃飯睡覺上學上班社交遊玩,是因為我了解到我存在於這個廣大的世界之中,我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份子,我是每一個人,但我也是我自己。

在打這篇文章的同時,我看到了一篇寫《我是傳奇》電影的影評,裡面有一段話意外的替我解釋了神話在找尋生命的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主角是軍人,來自極度社會化的嚴密組職——軍隊,這更加強了劇本想要闡述的主題:人被從高度文明的社會丟回原始的荒野之後的焦慮感。工業文明發展以來,對於機械化社會化的生活感到厭倦,因此產生了自現實脫逃的欲望,人寄情於自然、宗教,重新找回自己的個體性,求得心靈的平靜。然而,當人回到了真正的荒野時呢?威爾史密斯飾演的羅伯告訴我們,人進入了文明之後,就再也無法脫離了,否則會被寂寞與孤獨擊垮。…電影藉由他告訴我們,人進入了文明後,就再也無法回到荒野了。”

閱讀神話,就是學習如何進入荒野卻不會讓自己的心也進了荒原。

那些與我有關的事情:詩

我生平寫的第一首詩,並不是我寫的。

故事要從我12歲那年的聖誕節前夕說起。

當時,母親已經生病三個月了,情況好的時候,她會用條顏色鮮艷的絲巾包住幾乎沒有任何髮絲的頭,用調皮的口吻問我「妳看,像海盜嗎?」。我很不識相的搖搖頭,母親也不在意,在鏡子前照來照去,彷彿這是新剪的髮型。看著充滿活力的她就這樣頂著“海盜頭”到學校繼續教書,我天真的相信她的病就跟感冒一樣,藥效發作後就沒事了。

而情況差的時候,她則連床都下不了,獨自一人在房間因身體的疼痛或不適大哭大叫。我未能明白為什麼她會平白無故覺得膝蓋痛或突然一陣噁心就開始不停的嘔吐,多半這種時刻,我只能一個人在客廳摀著耳朵,希望她不要再叫了。母親到底生什麼病,我一直到她過世後才知道,奇怪的是,這三個多月中,包括父親與其它親戚在內,沒有一個人想過要跟我解釋這個情況,任由我想像、猜疑、恐懼。

那一天下課,我才剛到家,就發現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一陣不安讓我很想奪門而出。此時,電話突然響起,不用接起電話,心中的恐懼就得到印證,這就是一切結束的開始。阿姨打來要我帶著弟弟坐計程車到醫院,我人生中沒坐過幾回計程車,更枉說得獨自帶著剛上小學的弟弟與陌生人一起共度一段旅程給我帶來的恐懼。我壓抑著緊張,假裝自己已經搭過千百回計程車,司機看著我與弟弟的組合,聽到目的地是醫院後,一句話也沒說。弟弟或許也察覺到了這不尋常的氣氛,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路沈默到了醫院。

抵達病房時,母親的兄姊、外公還有我大表姊都到齊了。有些事情,即使說了也無法解釋,於是人們便選擇沈默。沒有人要跟我解釋什麼,只見一位護士不停的在捏著某個我至今還是叫不出來的醫療物品,將空氣輸入母親的氧氣罩中。很多人在哭,我其實明白但我不願意承認也不肯相信這事情會發生,明明上一個星期母親還去學校教書,為什麼現在躺在這裡昏迷不醒?我用頭去撞牆、用力捏自己的手臂,以為可以從這場惡夢中醒來,至少卡通裡都是這樣演的,但為什麼對我卻不管用?

我親眼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的幾個小時,我仍舊一動也不動的趴在床邊盯著她,天真的相信醫生搞錯了,等一下我母親會突然爬起來跟我說,明天若是天氣不錯的話,我們去河堤打打球吧。看著沒有呼吸器的她,胸膛仍然在起起伏伏,我大喊要醫生過來,來得人事我表姐,她告訴我那是氣體在從體內排出,而非自主呼吸。於是,我見證了母親殘餘的生命一點一點的離開她的身體過程。我第一次瞭解到,人類的死亡其實不是一瞬間的事情,而是一段緩慢拖沓的過程。

之後的記憶就開始有些模糊,只有幾段衝擊性的記憶至今想起還是會讓我胸悶或感到作嘔,其中一件,就是寫詩。

父親是位我一直以來都不曾有過太多相處機會的人,當有機會相處時,多半都是因為我或弟弟做錯事而被痛罵或處罰,我渴望瞭解他卻又極度懼怕他。虛榮心很強的父親決定要替母親辦個風光體面的追思會、替母親辦個獎學金、要出本紀念文集,並要開棺讓所有人都見母親最後一面。他要我舅舅、母親學校的校長等人寫文章紀念她,而我則必須寫一首詩追悼。我拒絕他,我說我不會寫詩也不知道要寫什麼,他痛罵我,罵我不孝、傷母親的心、頑固倔強不懂事,但他愈罵我,我愈怕、愈不想寫。他氣瘋了,抓著我的手,要我在他面前寫出一首詩給他看,我大哭卻還是不肯,他吼叫到我以為自己要聾了。

最後,紀念文集上有一首詩,旁邊的名字是我的名字,但那不是我寫的詩。當天追思會結束後,我將那本紀念文集丟到垃圾桶,我再也沒看過那首詩。

李吉仁教授的三堂課

有時候,聽到一些東西的當下,可能不特別覺得有什麼意義。然而,在某個未來的時刻,卻沒想到它竟然在關鍵的時後,給了你/妳意想不到的啟發或勇氣。

李吉仁教授(當時還是副教授)在國際企業系大一開的必修課<國際企業導論>的第一堂課,講出了一席話,讓我在三年後得到決心轉換跑道的勇氣。他說:當你/妳早上起來,卻沒有任何上班的動力時,表示你/妳該考慮換工作了。全班同學聽了都哈哈大笑,當時的我們根本沒有人有過實際工作經驗,不論是對於工作的內容或是工作的形式,我們其實都沒有任何深刻的認知。但天真未必是壞事,只要能夠認知自己是無知的就好。最怕的是明明什麼也不懂,卻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一切。

後來,當我好不容易稱過大一兩次的二一危機時,我開始思考自己是否還適合待在這個系。並不是我對商業沒有興趣,但我確實對國企系當時90%開得課程沒有任何熱忱。然而,真正讓我發現我無法做個商人的關鍵是,我對於一種生活態度和形式有種嚮往,而這種追求是無法在這條道路上實現的:我所追求的工作是能每天都迫不及待的想要開始工作。

於是我開始思考,那這世界上,到底有什麼領域是我有興趣投身於一輩子的領域呢?我發現,從小到大,學校都不會教你/妳怎麼去瞭解自己,教育的目的變成了能塞多少東西進大家的腦子裡,而不是學習“學習的方法”。英文課在乎的是背了多少單字、句型,但老師從來不會教大家“怎麼背單字”,甚至是怎麼不用“背”就可以記起這些單字、還能正確使用。國文課不會教大家“怎麼欣賞、閱讀文章”,而是苦記每個代名詞代表的涵意、誰是唐宋八大家。是,知識的積累是好的,但不知道積累的方法、積累卻不會使用,這樣的教育到底是要教什麼呢?幸好我從小就“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有套高超的學習辦法,所以一直到大學前,多半的時候除了數學課之外,我上課其實都在看自己的書,也許才因而沒被台灣的教育荼毒太深。

不過,當我在大學面臨轉換領域的困境時,我徹底的被困住了,不知道該從何突破。於是,我決定去學合氣道。為什麼是合氣道?因為武術是我最未知的領域之一,我大膽推測這跟我以前學過的東西必然不同,需要採取別種學習邏輯與方式,估計能給我一些新的刺激。再加上曾經讀過一本書,作者是合氣道六段高手,他在書中大力推薦了合氣道作為修身養性的武術,我因而對合氣道留下深刻印象。大二時,我便報名參加台大合氣道社,每週練習兩個晚上,我總是一個人去、一個人離開,我有意識的刻意不與大家來往,因為合氣道社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個思考的地方,我只想專注於學習上,不想被其他的東西干擾。經過一年的學習,我其實沒有學到什麼太多跟合氣道有關的事情,也沒有變成合氣道高手。但我卻認識到了自己的一項重要特質,就是我必須也需要不斷的學習新東西,這是我活著的重要動力,我想知道更多跟這世界有關的事情。然後,我想要將之傳達出去。抓到大方向後,我開始摸索擁有這個重要特徵的領域與產業是甚麼。一年後,我發現這個領域是電影,而更重要的是,當我對產業有入門的瞭解後,我也找到了自己可能的切入點與機會。之後,我查好一切申請資料,最後必須決定是否真的要義無反顧的背離原本安穩的道路時,我還是有些搖擺,此時想起了李吉仁教授的那一席話。我想,與其未來每天痛苦的起床,掙扎於自己的工作中,不如現在先為轉換領域的困難痛苦一下,換來之後每個美麗的早晨。

回到李吉仁教授的第二與第三堂課:管理學與國際企業經營策略,其實內容上了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了,然而教授在這些課程中引導我們學習的東西,卻很難忘。對教授來說,每個星期必須繳交的報告內容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怎麼去推論到這個結論。教授重視的是邏輯和有條理的闡述我們的邏輯,且得想辦法在有限的篇幅內論述完畢。李吉仁教授的三堂課,是我大學本科系中,唯二在離開學校後還在我身上留下的東西。而比起一些會上課上一半跑去看股票後就不回來的管院教授來說,李吉仁教授對於學生的關心和對教學的投入,反而像是個異類般的存在。

Lucky me.

沈曉茵副教授的兩堂課

如果說沒有沈曉茵教授就沒有今天的我,真是一點也不誇張。

大三時,我除了系上必修課之外,其它所有的空檔都拿去選藝術、文學、心理學和電影相關的課程。還記得當時的台大課程網剛變成現在這副新版的模樣,除了一直去外文系看每個年級的課程之外,還不停的想出各式關鍵字搜尋。總之,我大三大四那兩年,大概把台大所有開過的電影課都上完了,而其中對我影響最深遠的,莫過於沈曉茵教授開的“紀錄片和實驗片的美學與政治”和“電影藝術與意識形態”。

這兩堂課的上課形式皆為先看片、後討論,每次上課前都得先將指定閱讀自行消化完畢,在課堂上也許會或不會觸及。我還記得紀錄片課第一部看的長片電影為Nanook of the North (1922),當時看完,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天啊,這整學期的電影都會是這種會讓人昏昏欲睡的嗎?但隨後轉念一想,若不是因為此課程,我也許一輩子也不會認識或觀賞這部電影。所以,放馬過來吧!幸好如此,我才得以開啟自己的(沈睡)電影觀賞之路。

看完片子後,休息個十幾分鐘,教授就會開始跟學生討論剛才看的電影。一開始大家比較不踴躍,教授就會開始點人回答問題(通常都是先從外文系的學生下手,再慢慢點到外系的)。到後來,學生開始慢慢習慣這樣的上課模式,再加上自身的興趣和熱情,班上的討論氣氛也就愈來愈好,學生積極的回答教授的問題之外,也會主動提問。不過我記得一開始課堂的氣氛很肅穆,因為沈曉茵教授比較不會針對學生的回答表達意見或告訴你/妳對錯,常常學生會在老師的反問之下愈答愈沒自信。慢慢的,大家的自信心開始建立,且也發現回答的內容的對與錯往往不是重點,重點是學習怎麼去觀察和推論你/妳欲表達的觀點。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蠻不容易的,班上多數的學生都沒有電影分析的背景,外系的人包括我在內連基本的文學理論背景都沒有。但大家並不畏懼發言或提問,因為殊不知台下的其他人或許也抱持著相同的疑問或錯誤的見解。縱然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具體在課堂中學到什麼內容,但這個學習經驗和態度卻深深的影響了我。正如同Albert Einstein所言:Education is what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he/she learned in school.

軼事:大三下上完“紀錄片”後,我拿到89分,大概是我大學屬一屬二的高分(我功課很爛)。我當時就已經打定主意之後要申請電影製作研究所,只是還沒有確切選校。我跑去找教授問她可不可以給我點意見或是幫我寫推薦信,教授抬頭看著我,一副“妳哪位?”的表情看著我說:妳想申請哪所?妳東西準備好了嗎?我雖然沒嚇得魂飛魄散但當場答不出話來,摸摸鼻子道謝完就走了,當時便暗自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好好準備之外,也要讓沈曉茵教授認識我。所以,一個學期後,我就選了“電影藝術與意識形態”,那時每週念得最認真的課就是此堂跟歐茵西教授的俄文一下(語言課本來就得花很多時間,外加歐茵西教授上課進度實在是太兇猛了…)。此外,我還自願做沈曉茵教授的課堂講義中的一篇文章的口頭報告,本來想說才六頁的英文文章,是能有多難。沒想到那是法文的<Cahiers du cinema (電影筆記)>的英譯版,那篇在講什麼符號、象徵、符旨之類我聽也沒聽過的理論。花了兩個星期研究後,最後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硬著頭皮上台報告,幸好結局不至於太慘烈,矇對了一半的內容。幸運的,沈曉茵教授認同了我的努力,大方的幫我寫了推薦信,之後在我出國求學的路途上也常給我些建議和鼓勵。謝謝老師!希望我沒讓妳失望!

(但我至今真的還是不知道那篇電影筆記的文章到底在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