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人童年、黃皮膚同學

五歲的那年夏末,一天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房間。我的父母不知是有意忘記還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解釋,於是索性就不解釋了,總之,這一天的早晨,我被告知自己在一個叫做“USA”或是“美國”的地方。

匆忙的吃完早餐後(對我來說比較像是晚餐,因為我還在過台灣時間),我就被塞進一輛陌生汽車的後座。一路上的街道跟我記憶中的街道完全不同,一排接著一排的低矮房子與稀稀少少的白人走在街上,路牌上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老實說,當時我還挺興奮的。抵達一個有許多小朋友的地方,從圍籬之外就能大概猜出這是一個托兒所,我媽跟我說她放學後就來接我,要我乖乖待著後就離去了。我望著一頭金髮的白人女老師,她蹲下來跟我嘰嘰咕咕的說了一堆話,我用中文跟她說我的名字跟年齡,但我想她應該是沒能理解。她拉著我去找其它的小朋友,二十來個小孩中,大概只有兩三個不是白人,不過黃皮膚黑頭法的只有我一個。有幾個人對我說話,我完全無法理解,沒多久,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獨自在playground晃來晃去,看大家都在玩什麼,其實好像跟在台灣時玩得東西也一樣,我就走過去蹲在sandbox旁邊。當有玩具遺落在我眼前時,我拿起來開始堆沙子,其他人似乎確認了我並非怪胎,只是一個不會講話的傢伙而已後,對我的態度也不再排斥但也沒有變得友善,因為我們依然無法溝通,我只是像個無害的小狗或小貓一樣的存在。玩著玩著,我需要去上廁所卻找不到正確位置,像個無頭蒼蠅在托兒所中亂竄,直到被女老師抓住。我們兩個又是一陣比手畫腳,最後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帶我去廁所,而我隱約瞭解到她要我以後上廁所必須跟她報告。從此之後,我就習慣跟她直接用手比出我的意思,她也愈來愈能理解我的“表達方式”,就這樣,一句英文也不會的我開始用“手語”打進美國人的圈子中。

不過,我沒有因為這樣感到滿足,我仍舊在想辦法要能學會他們的溝通方式,所以我開始花時間在觀察那些去跟老師報告要上廁所的小朋友們是怎麼做到的,有時候我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就是坐在一處,仔細聽他們講話。老師們習慣了我的不同,也就沒管過我。突然有一天,我覺得我抓到訣竅了,我就去找Michelle(那位女老師),跟她比說“我”,然後說出“toilet”這個字,老師嚇了一大跳,跟我又滔滔不絕的講了一堆話,其實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我得意的點點頭,驕傲的去了廁所。是的,回想起來,我人生學會的第一個英文單字是“馬桶”。

就這樣,因為“生存本能”之故,我開始會說英文了。

會說英文之後,對我的自我認知也開始產生了奇妙的改變。先不說我是如何的每週日被抓去上教堂與主日學,因為那沒有對我洗腦成功,只是讓我學會怎麼禱告跟唱聖歌,是周遭的白人們對我的態度(讓我們覺得是自己人)使我對他們有強烈的認同感——我覺得自己跟他們並無不同。慢慢的,我開始不說中文了,我父母跟我說中文但我都用英文回答,我認為自己是個美國人,學到美國第一任總統是華盛頓、第十六任總統是林肯、現任總統叫做“草叢(Bush)”、我住在Fresno, California、美國有五十一個州等,我領到了我的Social Security Card,我第一次簽自己的名字,是簽上我的英文名字。然後我開始交到許多朋友,有些是鄰居,有些是班上的人,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被邀請去參加一個女生的生日派對,他們辦在一個滑冰場,場邊擺在大蛋糕,所有的女生都先去滑冰。我沒有滑冰鞋,所以只好用租的,但不知道是滑冰鞋穿起來就這麼硬還是我拿到的這雙很不合腳,我就是無法像其它人一樣自在,最後,我抓著圍牆在場邊繞了一圈,決定在下一次參加別人的生日派對前,我一定得想辦法把溜冰學好。

剛上小學一年級時,學校不會用能力分班,但班上會用能力分組。班上分成幾組:完全不會認英文字母的、會認英文字母但不知道他們怎麼發音、會認單字的以及已經會閱讀的。很神奇的是,我跟班上另外兩三位褐色皮膚的小孩和一位看起來很不開心的白人小男生是班上唯一幾位已經會閱讀的人,反倒其它普遍的白人們都還不會認字母。於是,大部份的時間,我們都被丟在一個角落聽故事書與畫畫,班上的兩位老師要用twister教其它小朋友認字母。twister的玩法如果有看過美國電影就知道,就是有不同的顏色圈圈在一張大紙上,轉盤轉到什麼顏色,上面的人就要用四肢去按,先摔倒就輸了。老師將字母隨機寫在各種顏色的圈圈中,然後喊出某個字母,小朋友踩對了就算過關。現在回想起來,還蠻佩服美國人寓教於樂的能力。

有一天,我無所事事的在校園中閒晃,不知怎麼,在學校常常都是窩在角落看書或是在閒逛,碰到了一位看起來比我大上幾歲、身材微胖的一名黃皮膚女生。她喊住我,跟我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反正不是英文,也許是有口音的中文或其它語言)說了一堆話,不知為何我對她理所當然的親近態度感到一陣厭惡,我只記得當時心想“我跟妳不一樣”就跑走了。沒多久,不知道是她有意找到我還是我們那個社區也就這麼一點大,她騎著腳踏車在我家附近的路邊碰到我,我一看到她轉頭就跑,但她追上來,我跑不過她於是停了下來。她馬上有開始張嘴講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我不知道哪個神經接錯,就把她推倒跑走了。後來她父母有找到我父母,我被質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也說不出來,當時就是覺得她很討厭,也許她的出現似乎提醒了我不想面對的某些事情,但我就是不想再見到她。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不管是在學校或是在街上,也許她們搬走了,因為她們發現來到美國竟然不是被白人歧視而是被同樣是黃皮膚的人欺負感到很灰心或生氣…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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