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與我有關的事情:詩

我生平寫的第一首詩,並不是我寫的。

故事要從我12歲那年的聖誕節前夕說起。

當時,母親已經生病三個月了,情況好的時候,她會用條顏色鮮艷的絲巾包住幾乎沒有任何髮絲的頭,用調皮的口吻問我「妳看,像海盜嗎?」。我很不識相的搖搖頭,母親也不在意,在鏡子前照來照去,彷彿這是新剪的髮型。看著充滿活力的她就這樣頂著“海盜頭”到學校繼續教書,我天真的相信她的病就跟感冒一樣,藥效發作後就沒事了。

而情況差的時候,她則連床都下不了,獨自一人在房間因身體的疼痛或不適大哭大叫。我未能明白為什麼她會平白無故覺得膝蓋痛或突然一陣噁心就開始不停的嘔吐,多半這種時刻,我只能一個人在客廳摀著耳朵,希望她不要再叫了。母親到底生什麼病,我一直到她過世後才知道,奇怪的是,這三個多月中,包括父親與其它親戚在內,沒有一個人想過要跟我解釋這個情況,任由我想像、猜疑、恐懼。

那一天下課,我才剛到家,就發現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一陣不安讓我很想奪門而出。此時,電話突然響起,不用接起電話,心中的恐懼就得到印證,這就是一切結束的開始。阿姨打來要我帶著弟弟坐計程車到醫院,我人生中沒坐過幾回計程車,更枉說得獨自帶著剛上小學的弟弟與陌生人一起共度一段旅程給我帶來的恐懼。我壓抑著緊張,假裝自己已經搭過千百回計程車,司機看著我與弟弟的組合,聽到目的地是醫院後,一句話也沒說。弟弟或許也察覺到了這不尋常的氣氛,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路沈默到了醫院。

抵達病房時,母親的兄姊、外公還有我大表姊都到齊了。有些事情,即使說了也無法解釋,於是人們便選擇沈默。沒有人要跟我解釋什麼,只見一位護士不停的在捏著某個我至今還是叫不出來的醫療物品,將空氣輸入母親的氧氣罩中。很多人在哭,我其實明白但我不願意承認也不肯相信這事情會發生,明明上一個星期母親還去學校教書,為什麼現在躺在這裡昏迷不醒?我用頭去撞牆、用力捏自己的手臂,以為可以從這場惡夢中醒來,至少卡通裡都是這樣演的,但為什麼對我卻不管用?

我親眼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的幾個小時,我仍舊一動也不動的趴在床邊盯著她,天真的相信醫生搞錯了,等一下我母親會突然爬起來跟我說,明天若是天氣不錯的話,我們去河堤打打球吧。看著沒有呼吸器的她,胸膛仍然在起起伏伏,我大喊要醫生過來,來得人事我表姐,她告訴我那是氣體在從體內排出,而非自主呼吸。於是,我見證了母親殘餘的生命一點一點的離開她的身體過程。我第一次瞭解到,人類的死亡其實不是一瞬間的事情,而是一段緩慢拖沓的過程。

之後的記憶就開始有些模糊,只有幾段衝擊性的記憶至今想起還是會讓我胸悶或感到作嘔,其中一件,就是寫詩。

父親是位我一直以來都不曾有過太多相處機會的人,當有機會相處時,多半都是因為我或弟弟做錯事而被痛罵或處罰,我渴望瞭解他卻又極度懼怕他。虛榮心很強的父親決定要替母親辦個風光體面的追思會、替母親辦個獎學金、要出本紀念文集,並要開棺讓所有人都見母親最後一面。他要我舅舅、母親學校的校長等人寫文章紀念她,而我則必須寫一首詩追悼。我拒絕他,我說我不會寫詩也不知道要寫什麼,他痛罵我,罵我不孝、傷母親的心、頑固倔強不懂事,但他愈罵我,我愈怕、愈不想寫。他氣瘋了,抓著我的手,要我在他面前寫出一首詩給他看,我大哭卻還是不肯,他吼叫到我以為自己要聾了。

最後,紀念文集上有一首詩,旁邊的名字是我的名字,但那不是我寫的詩。當天追思會結束後,我將那本紀念文集丟到垃圾桶,我再也沒看過那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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