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n’t a Film Review] Melancholia (2011)

人生當中,偶爾會碰到幾部電影會讓人覺得——這是拍給我的電影!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就像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在路上與你/妳擦肩而過,他/她雖一句話也沒說,但你就是知道這人與你心靈相通。原來,在這個世界上…

I am not alone…

還記得在紐約念研究所的第一年冬天,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panic attack。那時差不多半夜兩點,明明八點得起床出門去學校參加winter break拍得短片的crit. session,但我不知道為何就是沒辦法睡覺,東摸西摸,怎樣都無法把隔天要用的東西收拾好。接近三點時,我一個人突然在房間裡感覺周遭的空氣被抽光,不管怎麼大口吸氣也吸不到足夠的氧氣。接著全身開始劇烈的發抖,抖到我忍不住開始哭泣,我叫我的室友來救我,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下子拿牛皮紙袋,一下子拿我的M&M’s(我最愛吃的東西)給我,希望可以緩解一下我的狀況。起初,我以為我是氣喘發作,雖然我人生中發作過不超過五次,但畢竟我確實有氣喘的前史。後來我才開始意識到這並非氣喘,而是跟我精神狀況有關,然而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也無法解決。

就一直發抖到差不多早上六點多,我決定放棄前往學校,因為我上學需要坐差不多一小時十五分鐘的地鐵,我不認為在那種狀況下我能順利抵達學校還參加crit,儘管不參加crit意味著可能導演一的課程會被當掉,但當時的我寧願被當也不願意出門。於是我差不多挨到七點多時,發了封短訊給我同班的朋友請他幫我跟教授請假,不管他怎麼追問我,我都不願意講,只說我會另外跟教授約office hour,解釋一切。一週後,我去找教授,先是放了我的短片,跟她討論完後,才把當天的狀況講給她聽。她聽完後跟我說,其實這是所有念藝術創作相關的人都必經的過程,只是按照她的經驗,大部份的學生通常都是在第一年結束、甚至是第二年結束才會開始進入這種恐慌發作期。她叫我要誠實且勇敢的面對自己、面對自己的作品,並要對自己保持自信,即便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能失去信心。

話用說得都很容易。

易卜生在《皮爾金》當中有這麼一段話:活著是和心靈的精靈爭戰,創作就是坐下來審判自己(To live is to war with trolls in heart and soul, to write is to sit in judgement on oneself)。我在哥大的頭兩年,切切實實的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

第二年的暑假,我在台灣掙扎著。我將機票一改再改,逃避回到紐約。直到開學進入第一週,我已經翹了兩天的課了,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只能硬拖著自己去機場。我當時帶了超重的行李,於是我跟自己約定,若是國泰航空的櫃台小姐沒有罰我錢,讓我登機,我就乖乖回紐約;反之,我就休學一學期,留在台灣,重新評估唸電影甚至是做電影這回事。現在回想起來,做這種約定還真傻,但當時真的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最後,國泰航空的小姐秤完我的行李,對我笑一笑說我的行李超重了,然後就跟我算了。我當時想說,好吧,天命不可違,就這樣,我回紐約了。

撐完第一個學期,又是寒假,這一年的冬天是我人生中最寒冷的一個。

我一個人在家,每天失眠到早上七、八點才睡著,下午四點多起來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我在黑夜中覓食、讀書、寫作,日復一日,覺得自己跟殭屍沒有區別(只差吃人),外面冰天雪地,我也不願意出門,就這樣整日躲在只有廁所般大小的房間中,生理機能愈來愈低下,連帶著精神狀況也在崩潰邊緣。有時睡不著就躺在床上哭,或是坐在電腦前看不用大腦的電影(例如:惡靈古堡1&2集十分好用),一邊拚命吃垃圾食物(Lay’s與冰淇淋)。我不敢想著明天會怎樣、也不敢想我那還差四十頁的劇本該怎麼辦、堆在地上一疊待閱讀的書一頁也沒翻開過、沒看的DVD、累積不知道多少週沒讀的Weekly Variety、沒洗的衣服、沒打掃的房間以及為了畢業製作要申請development award需要去做研究等,我無法面對任何一件事情。我當時想,我要不放棄這一切滾蛋回台灣,要不就從我這間摔不死人的四樓跳出去,總之,我只能選擇閉上眼睛,不敢正視這一切。我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的走向毀滅,我期待著隔壁鄰居忘記關瓦斯把我們整棟樓都炸死,或是我睡覺睡到一半沒有暖氣凍死,甚至是來架飛機撞進我家,我向死神祈禱著,卻等不到它的回應。

我至今還是無法理解我到底為什麼低潮,難道來紐約念電影不是我想要的嗎?我為什麼不好好努力在這邊唉聲嘆氣、要死不活的?我試圖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振作,試圖用我所學的精神分析與人格心理學來找出成因或可能的解釋,一切都無用。我想起開學第一週,系主任要大家善用學校的輔導中心,他說,輔導中心幾乎塞滿了School of the Arts的學生,我雖然不相信那能給我什麼幫助,我還是去了。不出所料,輔導老師確實沒能給我什麼幫助,去了一次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是“憂鬱症”還是“躁鬱症”還是任何一個心理學的名詞,那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只知道我一隻手掛在懸崖邊上,上不去也下不來。我只記得,我後來一直等待著見到那個低潮的最低點,我相信人能置死地而後生,只要我能撐到谷底,我就能活著爬回到地面。

Melancholia也沒有去探討這個問題,這也是我認為這部電影最好的地方——沒有定義、不去辯證、亦不分析。電影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憂鬱”或“低潮”等任何相關字眼,也沒有角色試圖去探討Justine一點一點崩潰的原因,那一點也不重要,因為即便知道了,也無法改變或阻止任何事情——就像電影最後的末日一樣。電影中最觸動我的一段,是Claire在怪Justine不打起精神來,Justine回答:But I tired. I smile, and I smile, and I smile…

真的,我們真的盡力了,用盡一切的方法想要振作,但不是每一次我們都能打從心底展現最美的微笑。

是的,當末日來臨時,我們聽華格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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